秋香冲进院子的时候,沈长安正在屋里配药。她面前摊着三只瓷碗,分别盛着打成细末的黄芪、川芎和白芷,她正用一根细银勺将三种药粉按比例舀进另一只空碗里,手腕平稳,勺尖微微倾斜,细粉沿着勺沿落成一条均匀的线。秋香的脚步声从院门口一路响到屋门外,几乎是撞开门进来的:“小姐!门口被围住了——有人抬了一个病人过来,说是您治不好她就不走!”
沈长安手里的银勺没有停。她把最后半勺药粉倒进碗里,搁下勺,这才抬起头:“什么人?”
“一个中年男人,浑身是泥。他婆娘躺在地上,脸白得像纸,看着出气多进气少。”秋香喘着气,“大门口围了好几十人,都是看热闹的,怎么赶都赶不走。”
沈长安将三只瓷碗依次盖好,放在药架中层,又用干布擦了擦手指,才站起身来。她没有立刻往外走,先走到床头的柜子前,取出那只樟木药箱,打开箱盖,检查了一下隔层里的东西——针囊卷得齐整,瓷瓶的塞子都紧着,一卷干净的布条压在箱底。她合上箱盖,拎起来,大步朝院门走去。
秋香跟在她身后,压低了声音:“小姐,我怕……这怕不是来找茬的?”
沈长安没有停步,只说了一句:“看看再说。”
她还没走到门口,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嘈杂声。人群的议论像潮水一样涌过院墙,嗡嗡的,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每一层声浪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她绕过影壁,走到大门口时,脚步顿了一瞬。
门前空地上围着密密匝匝几十个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成一团。有人踮着脚,有人伸着脖子,有人交头接耳。人群中央留出一小块空地,地上躺着一个妇人,穿着靛蓝粗布衣裳,形容枯瘦,双目紧闭,嘴唇发灰。她身旁跪着一个中年男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石板,肩膀微微发抖。他的衣裳上沾着泥点和草屑,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到城门口。
沈长安出了大门,没有被人群的声音带着走。她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那躺在地上的妇人,又扫过跪伏在地的男人,落在人群边缘几张熟面孔上——那些面孔她没有见过,但他们站的位置很巧妙,恰好在人群散开后仍然能看见她整个动作的角度。她收回目光,走下台阶。
人群自动往两侧退开,给她让出一条路。窃窃私语声没有停,反而在低低的交头接耳中变得细密起来:“她就是那个女郎中?”“这么年轻,会看什么病?”“听说她那天在城门口治好了沈二叔,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这回要是治不好,那不是露馅了?”“要是治好了,不就证明她真有本事么?”
那些话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沈长安没有理会。她在妇人面前蹲下来,先将手背贴在妇人额头上探了探——温度偏低,微微发凉。她翻开妇人眼皮,看了一下瞳孔的反应,又捏开下唇看了看舌色——舌苔厚腻,色灰白,边缘泛着青紫。她然后伸出手指,搭在妇人的腕脉上。
四周的议论声在这一刻忽然矮了下去。沈长安没有觉察到人群的变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指腹下面那一线微弱的跳动上。脉象细沉,若有若无,像是深秋溪水将流未流的余褶。她又换了一只手复探了一次,同样的脉象,没有转好的迹象。她松开手指,直起身来,面上没有表情。
中年男人膝行两步,抬起头来,脸上泪痕交纵:“姑娘,求您救救我娘子!他们都说您能治!我们走了两天两夜才到的——我娘子她——”
沈长安没有等他听完,回头对秋香说:“把我的针包拿来。”
秋香微微一怔,随即转身跑回门内。沈长安的目光在妇人身上落了一瞬,又移向那中年男人:“她昏迷多久了?”
“昨、昨天夜里开始发热,半夜间就喊不醒了。”男人抹了一把脸,“今早起来眼睛也不睁,怎么叫都叫不应,连水都喂不进去。村里的大夫说没法治了,让我们上城里来找您。”
沈长安没有接话。她在那块空地上走了一步,左右察看了一下地面——青石板铺得平整,没有积水,但没有遮阳,日头再起来些就会晒到人身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晨光方起,离正午还有些时候。她转回头,对人群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的人都听清:“我需要一盏茶的时间。谁帮我清一块空地出来?”
话音落下去,人群有一瞬的安静。没人动。有人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有人左右张望,有几个站在前排的妇人搂紧了怀里的孩子,往后缩了半步。安静持续了两三息,沈铁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方炸开:“都让开!给我妹妹腾地方!”
他不知什么时候挤进了人群,肩膀一横,把前排几个看热闹的人往两边分开,张开双臂,像赶鸡似的把人群往外推:“都往后站!别碍事!都往后退!”他嗓门大,动作也大,人群被他推得纷纷后退,中间的空地很快扩大了一圈。他还在继续往后赶:“再退!都退到台阶底下!谁踩着我妹妹的药箱了!”
有人被他那架势唬住了,不禁退了几步。沈铁站在人群前面,像一堵墙,挡得严严实实。围观的人群陆陆续续退到台阶下,让出一个丈许见方的空地。日头恰好从屋檐角升起来,将那块空地照得亮堂堂的。
此时,秋香从门内跑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洗得发白的蓝布针包。沈长安接过针包,在妇人身侧蹲下来。她打开针包,一排银针在布面上整齐排列,针尾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她拣出一根长针,在自己指腹上轻轻试了一下针尖的锐度,又将它放回原处,另挑了一根略短的,握在指间。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银针刺入妇人的人中穴,随即又拣起第二根针,在妇人手腕内侧的内关穴处落针。
此时,四周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的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她落针的动作。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藕色夹衫,袖口卷起一小截,手腕瘦而稳,针尖落在穴位上几乎是无声的。她没有说话,没有解释,也没有抬眼。只是在日光中,一根接一根地将银针落到该落的位置上,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