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道薄薄的屏障,将外头的喧嚣尽数隔绝。她背抵着门板,一动不动地站着,手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呼吸有些乱,胸口起伏着,仿佛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回到这里。
她闭上眼,耳畔仍回荡着方才老御医的那句话——“鬼手神医”。那个颤巍巍的老人,站在将军府门口的青石阶上,当着半条街的人说出这四个字时,沈明珠正站在人群外围。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手指猛地攥紧帕子,指节发白,汗水透过薄绸渗出来,洇湿了一小片布料。她僵在原地,像被一枚无形的钉子钉进了石板地里,动弹不得。
鬼手神医。她暗自反复咀嚼这四个字,越嚼越苦涩。她原以为沈长安不过是个从乡下来的土包子,一个在偏远庄子里养了十几年、连筷子都拿不利索的粗野丫头。她以为对方能在这府里站住脚,靠的不过是沈铁莽撞的维护,以及沈钢那莫名其妙、不知从何而来的偏宠。可鬼手神医不是乡野把式,那是能在京城里传颂二十年的名号。她再也说不出话来。她顺着门板缓缓滑落,蹲坐在地,双手抱住膝盖,额头抵在手臂上,深深呼吸着没有点灯的房间里的气息。
屋里的陈设她闭着双眼都能数得出来:桌上那只用了多年的铜镜,镜面边缘磨得光润,映出的人影总是偏暗;窗边那只青花瓷瓶,是去年二叔从南边带回来的,瓶口有一道几乎看不出的裂纹;床头木几上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话本——这些日子她忙着盘算沈长安的事,话本已好些天没有动过。她从不觉得这间屋子有什么不好。从前住在这里,她觉得自己就是这座府邸的女儿,是沈家养大的明珠。可这一刻,她生平第一次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凉意,从贴住门板的背脊一路渗上来,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她坐了很久,久到屋里的光线彻底暗下去,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为深蓝,又渐渐沉入墨色。她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白日的事在脑中回放:晚宴上她说出那番话时,沈长安不慌不忙地放下筷子,说她跟着游医学过几手。她当时只当那是遮掩,如今想来,分明是有恃无恐。游医?一个游医能教出鬼手神医的针法?一个游医能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三针便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她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她以为自己是在和一个乡下丫头博弈,却不知自己掀开的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院门被叩响了三下。声音很轻,像是来人只用指背压着门板,怕惊扰了旁人。沈明珠抬起头,屏住呼吸。三声,是她们约好的暗号。
她站起身,顾不得拍去裙摆上的灰,快步走到院门前,拉开门闩。门外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穿着一件暗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尖削的下巴。身后没有跟人,也没有提灯,像是从院子后墙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浮出来的一片夜雾。
尚书府千金跨进门槛,沈明珠重新闩好院门,引她进了里屋。对方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白皙的脸——眉目清冷,唇色淡薄,那双眼睛在暗光中显得格外锐利。她没有落座,站在桌边,目光扫过沈明珠的脸,声音压得极低:“沈明珠——你从来没告诉过我,她是鬼手神医。”
沈明珠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勉强牵出一个笑:“我也不知道……我也是今天才——”
“你不知道?”尚书府千金语气辨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水,“你和她住在同一座宅子里,连她是什么来路都没摸清,就敢动手?”
沈明珠张了张嘴,未能说出一个字。她确实没有摸清。她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沈长安——一个乡下回来的野丫头,能有什么城府、什么本事?她以为自己每一步都算准了:散布流言、当众试探,皆未超出掌控。然而她偏偏看漏了最关键的一件事。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哑:“我不明白。鬼手神医这个名号,当真就有那么大的分量?”
尚书府千金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在看一个不知深浅的人:“你不在京城待过,所以你不懂。”她压低声音,“二十年前,鬼手神医这四个字,太医院人人提起来都要变色。宫里急症、疑难杂症,御医治不了的病症,最后能请来的外援,就是那个人。”她顿了顿,“江湖上,也没人敢惹鬼手神医。”
沈明珠的脸色又白了一层。她沉默片刻,声音干涩:“那……那怎么办?她已经住进来了,总不能把她赶出去吧?”
尚书府千金没有立刻作答。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看了一眼,确认院中无人,才转回身来,声音压得更低:“你不能正面与她斗。正面斗,你斗不过她。”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得让她自己犯错。”
沈明珠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怎么让她自己犯错?”
尚书府千金望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幽深的冷淡:“她总有弱点。人都有弱点——名声、情义、秘密。她对名声好像不在乎,可别的东西未必不在意。你与她同住一座府邸,你比她早来这些年,你知道这府里每一道门、每一扇窗在哪里,而她不知道。找到她的弱点,才是你的胜算。”
沈明珠没有接话。她站在窗前,望着那轮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尚书府千金没有再等她的回答,重新戴上兜帽,拉开门,悄无声息地出了院子,像来时一样,从后墙的阴影里消失了。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沈明珠站在窗边,静静看着那轮被云遮蔽的月亮。她暗自翻涌着方才那句话。弱点。沈长安的弱点在哪里?今日她站在将军府门口施针救人时,不慌不忙,滴水不漏,像是把所有破绽都藏得严严实实。可沈明珠知道,人活在这世上,不可能没有缝隙。她来这座府邸才多久?她身上有多少秘密,压在心底不敢翻开?一个从乡下来的姑娘,揣着一身如此本事,却从不肯在人前显露——她一定藏着更重要的事。而只要是事,就一定有迹可循。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她一定有弱点。每个人都有弱点。”她望着窗外的月亮,慢慢将窗户关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