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书房窗棂间渗进来的时候,裴瑾年正在灯下看一份情报。案上堆着几卷文书,朱笔搁在砚台边,墨迹已干了大半。他看得不紧不慢,手指偶尔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两下,像是在心里把每一句话都拆开揉碎。
门被推开了。长随忠伯跨步进来,反手带上门,走到书案前站定。他穿一身灰褐色短打,风尘仆仆,衣摆上沾着巷口老槐树飘落的碎叶。裴瑾年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手中的文书上:“楼主走了?”
忠伯道:“走了。从侧门离开的。”
“确定是楼主本人?”裴瑾年翻过一页,“隔着帘子听声音,做得了假。身形怎么认的?”
“确定了。我守在后巷,看到人从侧门出来。”忠伯顿了顿,“虽是隔着帘子说话,但那人起身时抬手掀帘的动作——左手,腕骨凸出,翻帘时是先扣再抬,与寻常人伸手拨帘子不同。我跟了楼主三回,每回都是这个动作。”
裴瑾年终于抬起头来,将文书搁在案上,目光落在忠伯脸上:“你看到她走出来的背影了?”
忠伯点了点头,却又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灯影与暮色交界的位置,脸上露出一丝极细微的迟疑。裴瑾年注意到了:“怎么?”
“远远看了一眼。”忠伯的声音低了些,“身形——有点像一个人。”
“像谁?”
忠伯没有直接回答。他微微垂下目光,像是在斟酌语气:“王爷自己去看一次就知道了。”
裴瑾年看着他。忠伯跟在他身边的年头不短,办事向来有一说一,从不在要紧事上打哑谜。今儿这话却绕了一个弯,绕得他有些不习惯。他问:“你什么意思?”
“楼主的身形——和将军府那位小姐很像。”忠伯说这话时,没有抬眼看裴瑾年的表情,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每天在老槐树下看诊的那位沈家大小姐。”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灯盏里的油花爆了一个细小的灯花,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裴瑾年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砚台边缘那半干的墨迹上,没有动。他脑中飞快地掠过几个画面。沈长安。老槐树下,袖口卷起,指腹搭在病人腕上,语气平和,动作从容。她起身时,步伐轻快,行走的姿态干净利落,与她说话时的温和斯文不太相称。
他记得那天——大约七八日前,他傍晚路过城南巷口,远远地瞥见一道身影从一堵矮墙上翻下来。动作又快又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像一枚树叶贴上地面。当时他只觉得那身影有些眼熟,像是见过,可一时没有想起在哪儿见过。后来事情多了,这个念头便渐渐被压了下去。直到此刻。
忠伯说,像。他不会轻易用这个字。他既然说像,那就是已经有七八成的把握,余下的那两三分,是留给“看不见脸”的余地。裴瑾年沉默了一会儿,心里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碎片像是在慢慢归拢。她每日在府中看诊,行踪看似透明,但她出府时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他其实并不清楚。他派去听风楼的人,与他在老槐树下看见的那个人,身形如出一辙。他不需要再问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暮色四合,庭院里的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晃动,枝叶的影落在墙面上,像一幅晃动的水墨画。他站了片刻,道:“备车。明天去将军府。”
忠伯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裴瑾年又叫住他:“不要提前递帖。”
忠伯点头,退出门去。书房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点一点沉入夜色,没有动。
第二天是个晴天,日头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得城南老槐树的叶子亮晶晶地闪。沈长安的摊子已经摆开了,桌面上的脉枕被阳光晒得有些温热,她把药箱在桌脚边搁好,正低头整理针包,便听见脚步声不急不缓地走近,在桌前停住。
她抬起头,目光微微一滞。
裴瑾年站在对面,穿着一件墨蓝色直裰,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素色帛带束着,模样清清爽爽的,像是出门前刚洗过脸。他身后没有跟人,连忠伯也没带,一个人站在那里,手袖在身前,一副来闲逛的样子。
沈长安垂下眼,把针包扣好:“你怎么来了?”
“来看病。”裴瑾年在长凳上坐下来,动作自然得像这凳子是他家的一样,“今日有事路过,顺道。”
沈长安没有再问,拉过脉枕:“手。”
裴瑾年把手腕搁了上去。他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底下一根青色血管沿着腕骨内侧蜿蜒而下。沈长安按上脉位,指腹轻轻压下去。她的动作与平日无异——平稳、准确、不疾不徐。但裴瑾年的目光没有落在自己手上,他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她低着头,视线落在他的腕上,神情专注,眉目舒展。日头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侧投下一道明暗交界,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淡灰色的阴影。
这个角度看过去,她与寻常闺中女子并无太大不同。裴瑾年在心里把她此刻的模样,与那天夜里听风楼帘后那道轮廓放在一起比了比。帘后的人没有露出面孔,但坐姿笔直,肩线平稳,说话时下巴微收,声音沉而不散。而眼前的她低着头,一绺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随着她探脉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看了很久,久到她自己察觉了。
沈长安抬起眼:“你今天到底看什么病?”
“我怀疑我得了眼疾。”他说,语气平平,听不出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沈长安:“什么症状?”
“看人看不清楚。”他顿了一下,“特别是有些人,看久了觉得是另一个人。”
沈长安没有说话。她的指腹仍压在他的腕脉上,没有移开,隔着他的皮肉,她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脉搏平稳如常,没有加快也没有变慢。他在说谎。这个念头从她心底浮上来,像一粒石子落入静水,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但她面上没有露出任何波动,只是收回手指,把脉枕挪回原位:“脉象平稳,没有什么眼疾。少盯着人看就好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像医嘱。她站起身,把药箱里一罐药粉拿出来,倒了一小撮在纸上包好,递到他面前:“拿回去用茶送服,一日一次。头晕眼花的时候吃。”
他没有立刻接。他看着那个纸包,又看了看她,嘴角浮起一点弧度,像是想笑,又没有真正笑出来。他伸手接过,指腹擦过纸包的边缘时,微微停了一瞬:“沈大夫开的药,我自然老老实实吃。”
他说完便站起来,将纸包收进怀中,朝她略一颔首,转身朝街口走去。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长安已经坐回了桌后,正低头把药罐收回箱里,没有再抬头看他。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他的脚步声沿着青石路面越去越远。沈长安等他走远,才抬起头来。她望着那道背影在巷口消失,目光缓缓沉了下来。裴瑾年今天不是来看病的。他连脉象都没有问。
他把那包药收进怀里时,指腹擦过纸包的力度小心翼翼。纸包里装的是甘草粉,治不了眼疾——但她也从未说过它是治眼疾的。他知道了多少,她不清楚。但她清楚一件事:他已不再是隔着帘子与她做交易的那个人。他已经走到了帘子近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腹上残留的触感,心里掠过一道薄薄的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