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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你听说过听风楼吗

岁时有昭 书瑶 1960 2026-08-15 19:55:47

裴瑾年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卷书。他把它搁在老槐树下的长凳一角,像是随手放的,坐下时正好被阳光照着书脊。沈长安瞥了一眼封皮——是一本旧版的《本草图经》,书页边缘已经微微卷起。她没有问他的来意,他也没有提,只是安静地坐在长凳上,看着她给前头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看诊。妇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半晌:“这孩子夜间总睡不踏实,哭得嗓子都哑了,奶也喂了,水也喝了,就是闹……”沈长安拉过孩子的手腕,指腹搭在细小的脉上,微微垂眼。半晌,她松开手:“受凉了。肚腹里有些滞气,晚上少喂一顿奶,再配一副药,连吃两天就好。”她说着,低头从药箱里取出几味药,各捏一小撮,用油纸包好。递过去时又嘱咐了一句:“回去拿温水泡了,不是煎,是泡,泡半盏茶的工夫,把渣滤掉再喂。别加糖。”妇人接过去,连声道谢,抱着孩子走了。

日头往正中移了移,树影跟着缩短了一截。沈长安低头收拾脉枕,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她抬眼。裴瑾年正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审视,倒更像是在闲闲地打量一道路边的风景。她没有闪避,就那样迎着他的目光:“你今天要看到什么时候?”

裴瑾年收回视线,把那本旧书拿起来,翻了翻:“等你忙完。”

“我已经忙完了。”她把手里的布巾叠好放在桌角,“你要看诊?”

“要是没什么病人,坐一会儿也行。”他没有说自己要看什么病,倒像是真的只是来坐坐。她没再多话,拿起桌角的茶碗喝了一口放凉的白水,靠在椅背上歇着。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把桌子上的药香吹得散开又聚拢。安静了一阵,裴瑾年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沈姑娘,你听说过听风楼吗?”

他问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长安的手搁在茶杯沿上,指腹贴住微凉的杯壁,没有动。那一瞬,她的心跳没有加快,呼吸没有变化,只是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不到半息——这个动作细微得像风吹过水面的一丝涟漪,随即她便恢复了自然:“听说过。听说是京城最大的情报组织。”她放下茶杯,“传得很神——什么消息都能买到。”

“那只是个名头?”他翻着书页,像是聊天的语气,“你觉着他们的人——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人都有吧。”她没有躲,“做这一行,总得能混进人群里不惹眼。太招摇的可做不了这个。”她说到这儿,抬眼看向他,“王爷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他说。他还是那个语气,随口聊天,没什么重量,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他在等她的反应——她知道。她收回视线,把茶碗放下,指尖从杯沿上移开,落回桌面上:“我猜——应该长得很普通。做情报的人,长得太显眼活不长。”她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像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常识。

裴瑾年笑了一下:“那你觉得自己适合做情报吗?”

她也笑了。那笑不大,嘴角微微一牵,像石子落入水面激起的那道波纹,转瞬便平复了。她没有答,而是把问题送了回去:“王爷觉得我适合吗?”

风停了。树梢的叶子安静了一瞬。裴瑾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种难以辨认的光——像感兴趣,又像在估算什么。她不再追问,低头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张干净的纸,铺在桌面上,又拣起搁在一旁的细毫笔,蘸了墨,低头写起来。她写字很快,笔尖落在纸上几乎没有停顿,几行字一气呵成。写完她把纸拿起来,轻轻吹干墨迹,递到他面前:“王爷今天的病是闲出来的。少操心多睡觉,药都不用吃。”裴瑾年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上面写着几味常见的药,不过是健脾安神的方子,无非是陈皮、茯苓、酸枣仁一类,末了还有一行小字写的倒是处方以外的内容——“听风楼的事——王爷要是真感兴趣,可以自己去问他们。”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她把方子递给他时,指尖没有碰到他的指腹,但她知道他看清了。他抬起头:“我怎么找他们?”

她也抬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城东的哪家铺子的糕饼好吃:“听风楼想让你找到的时候,你自然能找到。”

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暗示。既没有承认自己与听风楼有关,也没有刻意撇清,只是平平淡淡地把话递了回去,像接一颗迎面抛来的石子,稳稳接住,又抛回去。

裴瑾年收起方子,没有再看,也没有追问。他将那本旧书从长凳上拿起来,站起身:“那我回去了。”他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日头从树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把他的半张脸照得明明暗暗。他看着她还坐在那张旧木桌后面,一只手搭在药箱盖上,神色如同夏日午后一潭没有风的水。他问:“那如果我找不到呢?”

她站在门内,手里握着药箱的背带,没有跟出来,声音不高不低:“那就说明他们不想让你找到。”她说完,没有再等他回应,转身走进偏院的门,将院门轻轻带上了。门板合拢,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从门缝间漏进来的日光在青石地面上收窄成一条细线,随即消失了。

裴瑾年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板。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浅,没有到达眼底,像是从嘴角滑过就被风吹散了。他转回身,衣袖拂过门框边缘,一步步沿着来路走远。老槐树的影子在日光里越拉越长,风吹过来又吹过去,将他坐过的那条长凳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沈长安进了院中,在井台边站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搭在杯沿上、落在纸面上、写出那行字的指腹,此刻什么也没有碰。她把手垂下来,目光落在井水面上那一小片天光里,半晌没有动。刚才那段对话,每一句都不长,分量却都不轻。她站在原地,心里反复想着一句话:他查换子案的下一块拼图,可能已经落在她身上了。她可以装作不知道自己就是楼主,也可以装作不知道他已经看穿。但他们之间那层“不知道”的纱,已经被风吹得越来越薄。她合上手掌,转身走向药架。风从院墙上方翻过来,把晾在竹竿上的一片药叶吹落,飘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没有抬头,轻声道:“不想让我找到——他也该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日头偏西,院里的影子渐渐拉长,她把那片药叶夹进晾晒的竹筛边缘,转身走回屋里,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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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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