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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听风楼再会

岁时有昭 书瑶 2108 2026-08-15 19:55:47

夜色降下来之后,城南的纸铺照例关了门板。掌柜的锁好铺门,提着灯笼沿着巷子走远了。纸铺后面的小院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屋檐角绕过时带起一阵轻微的哨声。沈长安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约莫一炷香。

她没有走正门,从后墙翻入院中,落地时靴尖正好踩在墙根一块松动的青砖边缘,她侧了一步避开,没有发出声响。推开暗门,沿着石阶往下走,她没有点灯。暗室里一片漆黑,但她对这里的布局太过熟悉,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没有碰倒任何东西。她摸到桌后的椅子坐下,将帷帽放在桌角,静坐着等待。

黑暗里,她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还有石阶上方偶尔传来细微的声响——铺子外的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等着。约莫过了两刻钟,暗门方向传来三声叩门,节奏与上次一致。

她没有立刻应答,先看了一眼帘子——那帘子是粗麻布的,透光,不透影,从她这边望过去,只能看见门口一片昏黄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勾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才开口:“进来。”

门推开了。来人跨入暗室,反手将门带上。他没有立即坐下,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室内的陈设——她能从帘子的缝隙看到他的轮廓:比上次那个长随要高出半个头,肩线更平,站立的姿态也更放松。他没有刻意收敛自己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平稳的声响,不紧不慢,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帘子对面的椅子前,坐下来。

他坐下的动作没有立即接话。室内安静了两息。沈长安先开了口。她的声音经由帷帽的皂纱传出去,沉而平,像压过一层毛毡的琴弦:“上次的情报,阁下还满意吗?”

帘子对面的人没有立刻回答。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隔着帘子落在自己身上——不锐利,但专注,像在辨认什么。片刻,他开口:“满意。”

声音低沉,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语调。沈长安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瞬。那个声音她听过太多次了——在老槐树下,在茶楼的窗边,在长凳上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的时候。她认得他语调转弯的弧度,也认得他不紧不慢的说话节奏,自坐定起便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从容。

她的指腹在袖口内侧的布料上轻轻压了一下,随即松开。她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动作自然地将桌案上早已准备好的一页薄纸推过桌面,纸页擦过粗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她开口,语气平淡如常:“第二份情报已经整理好了。当年换子的确切时间——是先帝登基后的第三年秋天。”

帘子对面的人安静了一瞬。他没有低头去看那张纸,目光始终落在这边的帘子上,像要从麻布粗疏的纹理间看透帷帽下的那张脸。片刻,他开口:“能查到是谁动的手脚吗?”

“能。”她答得没有犹豫,“但还需要时间。”

“多久?”

“一个月。”

他没有接话。暗室里安静了一阵。油灯在桌角跳了跳,火苗把她这边的影子拉长了一截。她能感觉到他在打量她,看她端坐的姿态、翻腕推纸的动作。她让自己如同方才一般沉静地坐着,没有多余的动作,呼吸匀称得几乎不可察觉。片刻,他开口了,语气比方才略沉了些:“楼主查这个案子——是因为有人出钱,还是有别的原因?”

这个问题越过交易本身的界限,问得更深,也更私人。她没有避开:“听风楼不问来由。收了钱就办事。”

“只是收钱办事?”他重复了一遍这话,像在品味其中有没有别的意味。

“只是收钱办事。”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这世上多数事都是这样的——付了钱,拿到消息;不付钱,免开尊口。”

帘子对面的人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几息,才将桌面上那页纸折好,收进怀中。他站起身,椅脚擦过地面发出一声低哑的响。他没有立刻走,站在椅子旁边,像要再确认什么,停了一瞬,然后才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得三步,他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稳稳地送到帘子这面:“楼主,你听风楼有没有一条规矩,叫‘不查自己人’?”

沈长安坐在帘子后面,帷帽的皂纱纹丝不动。她看着他的背影——隔着一层帘布,那道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比实际更宽一些。她安静了片刻,才开口:“有。我们不查自己人。但也没人说过不能查自己想知道的事。”

帘子对面的人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像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终究没有转过来。门被拉开,那道轮廓跨出去,门板在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沿着石阶向上,一步一步,像来时的节奏一样平稳,渐渐远去。

暗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恢复了平稳。沈长安坐在帘子后面,没有动。她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等到暗门上方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线不再晃动,才慢慢伸手,摘下帷帽。皂纱从她脸上滑落,露出一张在灯下显得略有倦意的脸。她看着对面那张空荡荡的椅子,椅面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方才有人坐过的地方。她开口,声音低低的,像在对空气说话:“他来了——他亲自来了。”

这话说完,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灯芯又爆了一个细小的灯花,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帷帽放到桌角,走到帘子旁边,用手指拨开一点帘布,看向通往地面的石阶。暗门已经关严了,石阶上什么都没有。她放下帘布,退回桌边,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那里,把方才两人说的几句话在心里推演了一遍,像把每一步都翻过来看了一遍底面。他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听她的二手情报。他是来看她的——看她在帘子后面如何坐着、如何说话,看她的声音是不是与老槐树下那个人一样。他问“不查自己人”那句话时,她几乎以为他会掀开帘子。

他没有掀。他像她一样,把那层帘子留着。两人隔着粗麻布,对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谁也没有先伸手。她把桌上的灯捻亮了一些,把桌面收拾干净,将那张纸的余墨收进铁盒,锁好。

夜风从石阶上方倒灌下来,带着地面上的凉意。她沿着石阶走出去,从纸铺后院的墙根翻出去。巷子里的夜是安静的,月光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低着头,把手揣进袖中,沿墙根快步前行。指腹上还留着方才推纸时蹭到的纸毛触感,微微有些粗粝。她的心跳,到这时候才慢慢恢复到寻常的节奏。她走出一段,又在一堵矮墙的阴影里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夜空。月偏西,星斗疏疏落落,一阵风拂过,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她在心里说:裴瑾年,你查到了我门前,是想敲开这扇门,还是想把它封死?没有人回答。她收回目光,沿着墙根快步向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作者感言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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