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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你长得好看

岁时有昭 书瑶 1938 2026-08-15 19:55:47

清晨,正厅里光线明亮,窗棂的影子斜斜落在地砖上。王嬷嬷将一只青瓷酒壶、两只酒盏摆上案台,今日教的是斟酒时的腕部动作。沈长安接过酒壶,手腕微偏,酒液便失了准头,哗地涌出壶口,洒了一桌。她轻呼一声,忙放下酒壶,抓起巾帕俯身擦拭桌面。趁低头这片刻间隙,她开了口:“嬷嬷,府中晚间有人巡夜么?”

王嬷嬷的手在案沿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收拢酒盏:“府中亥时落锁,戌时后内院不许走动。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长安将桌面擦净,直起身,声音带了一点后怕:“前两日夜里听见窗外有动静,有些害怕。”

王嬷嬷没有接话。她低头将酒盏归拢,目光却在收回的瞬间,飞快地扫过沈长安腰间——那个贴身藏着铜片的位置。沈长安站在晨光里,面上是乡下姑娘的怯意,心里却将那一眼的分量记了下来。她知道,王嬷嬷注意到了那处隐约的凸起。她没有遮掩,也没有解释。有些东西,越是藏着掖着,越会引来追问。

早课后,她回偏院换了一件半旧藕色褙子,将铜片贴身收好,短刀用帕子裹了,压在随身的竹篮底。刚出偏院门,便在月洞门处遇见青荷。青荷笑着迎上来:“姑娘,大小姐说今日午后请姑娘去后花园喝茶,新得了一盒南方来的点心。”沈长安笑着应下:“好,我午后过去。”青荷应声去了。

沈长安望着青荷的背影穿过回廊,在心里默默调整了计划。午后要见沈明珠,那么取木匣的时辰只能放在午前。她转身向厨房方向走去,穿过灶间后院,从角门出了府。她没有走大路,沿小巷绕行,折向河边。走到半途时,她发现身后约三十步远,一个穿灰布衫的矮个汉子正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她停步系鞋带,那汉子也慢了脚步,低头装作看路边摊上的杂货。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一条岔路口,她拐进一间药铺,穿过店堂,从后门出去,绕进一条窄巷。她蹲在一只倒扣的破水缸后面,等了片刻,见那灰衣汉子从巷口快步经过,四处张望了一下,没发现她,便朝前追去了。她等他走远,才从巷子另一端出来,转向东门桥方向。沈明珠的眼线已经跟到了府外,她此后的每一步,都得更小心。

东门桥边风很大。河面上的枯柳枝条被风吹得簌簌发抖。她沿桥侧石阶下到岸边,装作整理鞋袜,低头望向桥墩方向——那只木匣仍在,卡在石缝中,被一片枯叶掩了大半。她没有急着伸手去取,先蹲在河边洗了洗手,顺势观察四周。桥上行人稀疏,岸边只有两个洗衣妇人,背对着她,相距颇远。她等了一会儿,确认无人注意,才探手将木匣抠出,用袖子遮住,快步离开河岸。

她走到一棵老柳树下,背靠树干,打开木匣。铜片仍在,压着字条。但那张字条不是原来的那张了。原来上面写的是“月满已过,桥下不堪信”,如今压在铜片下的是一张新纸条,纸色微旧,像从旧簿上裁下来的,上面写着六个字:“酉时,周记后巷。”字体陌生,笔画带着刻意收敛的痕迹,像是怕人认出笔迹。

沈长安将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落款,没有标记,也没有暗号。她将铜片放回匣中,将字条折好收进袖中。一个念头浮上来:斗笠人回来过,换了字条,重新约了地点时辰。另一个念头随后跟上:有人先一步发现了这只木匣,查验过里面的东西,然后换了字条,想引她去某个预先布置好的地方。两种可能都有。无论哪一种,“酉时,周记后巷”都是一个需要谨慎对待的邀约。

她没有久留,将木匣收进袖中,沿原路回府。为避开可能再次出现的眼线,她在途经一家布庄时停步,进去买了一匹靛蓝细布,权当出府的由头。回到府中已近午时。她刚走进偏院,便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油纸包,里面装着半包桂花糕,用细麻绳系着,绳结是一个旧式的死扣。她认得这种系法,晌午前她曾在徐嬷嬷的竹笸箩边见过。她打开油纸包,桂花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没写字,只画着一根线,线的末端有一朵五瓣花——木樨花,五瓣单层,与她香囊上的绣纹相同。她将纸条折好收进暗袋,将桂花糕收进屋中,没有动那半块。

午后,她依约前往后花园。沈明珠已在亭中候着,石桌上摆着一碟南方酥糖、一壶新茶。沈长安在石凳上坐下,接过沈明珠亲手斟的茶,低头抿了一口。沈明珠看着她喝完,才仿佛不经意地开口:“姐姐今日上午出府了?我听门房说,看见你往东边去了。”沈长安放下茶盏,神色如常:“嗯,去买了一匹布,秋深了,想给自己做件衣裳。”沈明珠抬了抬眉:“姐姐还会做衣裳?”沈长安笑了笑:“在乡下时学过些针线活,比不上妹妹的绣工。”

沈明珠没有再追问。她抬手倒茶时,目光却极快地划过沈长安的袖口。那个动作像是无意的一瞥,但沈长安认识那个眼神——她在看自己的袖口有没有沾上河边的青苔或泥渍。沈长安便随意将袖子往上摺了半寸,露出干净的腕子。沈明珠没有再多说,只笑着将碟子朝她推了推。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沈长安便起身告退了。

傍晚,她回到偏院,闩好门,在窗边坐下。距离酉时还有一个时辰。她将那张写着“酉时,周记后巷”的纸条取出来,摊在膝上,又看了一遍。字条上的墨色干燥均匀,不是刚写的。周记后巷,她去过一次,那条巷子很窄,两侧是砖行的院墙,尽头岔出两条方向不同的路,一处通往砖行侧门,一处通往河汊边的荒地。若有人设伏,那地方确实有利。但若真是斗笠人回来,他选在那里,也有自己的理由——那里离周记砖行最近,离那条暗线的起点也最近。

她将“府”字铜片贴在掌心,感受着铜片微凉的触感。去,要带着短刀和铜片,不透露多余信息。先看对方是谁,再决定下一步。她换好夜行衣,将短刀别在腰间,铜片贴身收好。出门前,她走到窗边,将油纸包里那半块桂花糕取出,放在窗台上,像是留给某个还未归来的人。窗外的风从桂花树枝间穿过,发出细细的哨声。她翻出窗子,消失在夜色里。

作者感言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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