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体倾斜超过十五度!”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呼喊,夹杂着海浪拍打金属船壳的轰鸣声。打捞船在漩涡区剧烈摇晃,甲板上的设备箱已经滑向一侧。
江潮站在码头指挥室的监控屏幕前,画面里那艘挂着外籍旗的“海洋勘探号”正像醉汉般在海面上打转。
“姜成。”江潮抓起另一部对讲机,“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三艘救援艇已经就位。”姜成的声音很稳,“海事局那边打过招呼了,以‘民间救援’名义登船——但对方如果抗拒检查……”
“那就让他们抗拒。”江潮盯着屏幕上那艘船尾部正在冒烟的信号发射器,“告诉救援队,登船后第一件事,控制驾驶室和通讯设备。尤其是船长室里的保险柜。”
“明白。”
五分钟后,三艘喷涂着“东海救援”字样的快艇冲破浪头,从三个方向包抄向打捞船。其中一艘快艇上,姜成穿着橙色的救援背心,手里却拿着海事局特批的临时检查令。
打捞船的舷梯被强行放下。
“我们是东海民间救援队!请配合检查!”姜成第一个踏上摇晃的甲板,身后跟着六名穿着同样背心、但眼神锐利的队员。
船上的外籍船员试图阻拦,但看到姜成手里的文件后,动作迟疑了。
“船长在哪儿?”
“在……在驾驶室。”
姜成带人冲进驾驶室时,那个秃顶的船长正把一叠文件塞进碎纸机。一名队员眼疾手快,直接拔掉了电源。
“你干什么?!”船长用蹩脚的中文吼道。
“救援。”姜成面无表情地抽出那叠文件,最上面一张的标题清晰可见:《1988年滨海新区第七地块产权转让协议》。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盖着早已注销三十年的“奥罗拉地产公司”公章。
“带走。”姜成把文件装进防水袋,“所有纸质材料,全部封存。船上所有人,暂时扣留在码头警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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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后,江潮的车队驶回潮起集团总部大楼。
大门外已经围了二十多人,清一色黑色西装,胸前挂着国际审计事务所的工牌。为首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
“江先生。”那人上前一步,语气礼貌但强硬,“我们是受海外债权人委托,对潮起集团进行资产清算的审计团队。根据相关法律,我们需要立即接管集团财务系统,并冻结所有账户。”
江潮没掏证件,也没看那些文件。
他转身,朝身后那辆老旧的面包车招了招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中山装的老人颤巍巍地走下来。他头发花白,背有些驼,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形物体。
“老陈。”江潮说,“开箱。”
老人点点头,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集团大门前的台阶上。他蹲下身,把油布一层层揭开,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生铁保险柜。
柜门上的锁还是老式的转盘密码锁。
老陈的手在发抖,但他转得很稳。左三圈,右两圈,再左一圈半。
“咔嗒。”
锁开了。
审计团的人面面相觑。金丝眼镜男人皱眉:“江先生,这出戏码没有意义。我们需要的是电子账目和银行流水,不是这种……”
他的话戛然而止。
老陈从保险柜里取出的,是两个深蓝色的硬皮夹子。打开后,里面是两张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的纸质凭证。纸张厚实,边缘有精美的烫金花纹,正中央盖着1988年“滨海市人民银行”的钢印。
“实物黄金抵押券。”老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1988年11月7日签发。抵押物为三十七公斤千足金,抵押方是滨海市渔业合作社全体社员,共计四百二十八户。资金用途:支持本村青年江潮创办水产加工厂。”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审计团每一个人:“根据当年签署的补充协议,这笔资金的法律属性是‘民生保障专项金’,不得用于任何形式的海外债务抵偿。任何试图清算这笔资金的行为,都违反1988年滨海市政府第77号令。”
现场一片死寂。
金丝眼镜男人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镇定:“这种三十年前的纸质凭证,真伪需要鉴定。我们需要调取银行原始存根,核对数字签名……”
“不用那么麻烦。”
林晚意从江潮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扩音器。她按下开关,对着麦克风说:“各位乡亲,可以出来了。”
话音落下,集团大楼两侧的街道里,涌出了黑压压的人群。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牵着孩子的中年人,有皮肤黝黑的渔民。他们沉默地围拢过来,在审计团外围站成了一圈又一圈。
“当年按过手印的,”林晚意说,“愿意站出来核对的,往前走一步。”
人群骚动起来。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第一个走出来,她颤巍巍地伸出手,食指上还有常年织渔网留下的茧子。老陈从保险柜底层取出一本厚重的名册,翻到某一页。
“王秀兰。”
“是我。”老太太在名册上按下手印,鲜红的指印与三十年前那个已经褪色的印迹几乎完全重合。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人群像潮水般向前涌动。名册一页页翻过,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个个手印重新落下。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吹过街道的声音,和那一声声“是我”“是我”“是我”。
审计团的人开始后退。
金丝眼镜男人额头上冒出冷汗,他悄悄退到人群边缘,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部卫星电话。手指刚按下一个键——
“基站故障。”
江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侧,声音平静:“整个港区的通信基站,三分钟前全部进入检修状态。预计恢复时间……”他看了看表,“明天早上八点。”
男人猛地抬头。
江潮伸手,从他手里拿过卫星电话,直接拆开后盖,取出电池。
“赵昆的幕后金主,现在应该很着急。”江潮把电池扔给身后的安保人员,“告诉他,想清算潮起集团,先问问这四百二十八户渔民同不同意。”
他转身,面向那些沉默的乡亲,深深鞠了一躬。
海风吹过街道,吹动老人们花白的头发。三十年前,他们凑出家里的金子,送一个年轻人出海。三十年后,他们又一次站了出来,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那份从未褪色的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