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褪净,沈长安从偏院的角门闪身而出。秋末的凌晨寒气凛冽,她裹着一件旧青色短衣,腰间系着钥匙和铁契,匕首贴腕收在袖中。她没有走西墙那条常路,而是沿屋脊翻过后院的矮墙,绕进一条通往外巷的窄弄。巡夜的更夫刚打过四更鼓,院墙内一灯如豆,无人留意她的身影。
她穿过两条巷子,贴着城墙根向东行约两里地,从一间荒废柴房的后墙上摸出一根预先埋好的短木橛,借力攀上城墙顶部,又从外侧沿一段塌陷的砖垛缒下去,无声落地。她没有去柳河渡找陈九——灰石滩在粮道与支流交汇处,从旧寨方向沿河道走更近,但要经过那处铁门外的水面,她不愿冒这个险。改走陆路,沿山脊线向北,趁着黎明前最深的夜色翻过两道山梁,下到一条干涸的河谷,顺着河谷朝西北方向走去。
天色渐亮,她走到粮道与支流交汇处。河道比旧寨那段宽出许多,水流平缓,两岸滩涂长满灰白的野苇,枯黄的苇穗在晨风中摇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岸边的土地浸着湿气,踩下去便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她放慢脚步,沿河岸仔细勘察地形。滩地平坦,没有人工修筑的码头,只在河湾内侧有一处微微凹陷的坡口,坡口的泥土被长年踩踏过,形成一道几乎看不出的浅槽,像是有人定期从这里搬运什么东西上岸。
她蹲在坡口边,拨开表层泥土。土下露出几粒灰白的石灰渣,渗着潮气,已与泥土凝成块状。她拈起一粒在指间碾了碾——细腻,没有杂质,是烧得透的生石灰。石灰渣沿坡口向内延伸,连成一条断续的线,一直通到滩地深处一座微微隆起的土丘前。她起身,沿着那条线走了十几步,来到土丘前。土丘不高,约莫齐膝,表面长着枯草,与周围滩地并无太大差异。唯独一侧泥土颜色偏深,像是最近被翻动过。她蹲下去,伸手按住那一片新土,稍稍使力——土层松软,还没有被雨水完全压实。
她绕着土丘走了一圈。土丘形状很规整,长约一丈,宽约半丈,四角线条分明,不像天然形成,更像一座覆土的地窖或暗室。她试着在侧面挖了几下,土层下约半尺深时,指腹触到硬物。她蹲下身,把薄土拨开,露出一块青石板。板面平整,四边用石灰浆封死。石板一角有一道旧伤,像是被什么重物磕掉了一小块,露出灰白的石质。她盯着那道旧伤看了片刻——这种石板不是山野常见的风化石,而是烧制的青灰砖石,与旧寨铁门边嵌着的那扇石门材质一样。
她挑开石板边缘的石灰浆,试着搬动石板。石板太重,单手抬不起来。她将匕首插进石缝,借杠杆之力压了几次,石板才松动一丝细缝。她侧耳贴近缝口听了听——里面一片沉寂,没有风声,没有水声,只有泥土深处传来一种极低沉的闷响,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
她没有急着撬开石板。这座土丘埋着与旧寨同材质的石板,板下应当有空间,且有暗流经过。至于里面放着什么,她不知道。她把匕首抽出,将拨开的泥土和石灰浆重新覆上,踩实,又撒了一层干土和碎草,令它与周围滩涂无异。直起身来,她退了几步,忽然注意到土丘正对着河湾的方向有一棵老柳树。树干粗壮,树皮皴裂,一根粗枝伸向河面,枝头挂着几缕枯藤。她走到树下,低头看树根处的泥土。树根与滩地相接的地方,有一道被人踩出的窄径,通向芦苇丛深处。窄径边缘,几根苇秆折断了,断口还很新,渗着清汁。
有人比她早到了灰石滩。她沿窄径走进去,在芦苇丛深处找到一处被踩平的宿夜痕迹——地面铺着一层干草,草堆旁扔着一只喝干水的陶碗。她伸手摸了摸草堆,草茎干燥,没有露水浸润的痕迹。不是昨夜,也不是今日凌晨,应该是一两天前。她退出芦苇丛,回到滩地高处,向四面望了一遍。晨雾已经散去,河面上没有行船,两岸村落也未升起炊烟。没有人看见她。
她沿来路折返,没走山脊,而是贴着河谷坡脚绕了一段,从旧寨石崖的背坡翻过去,在天色完全大亮前回到了城中。她没有立刻回府,先拐进城东那条巷子,在周记旧宅后门敲了两下,停一停,又敲一下。门轴轻响,冯叔的脸从门缝后露出来,眉间带了一丝疑惑:“这么早?”
沈长安没有进门,只站在门槛外低声问:“冯叔,灰石滩那笔石灰账,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冯叔想了想:“按往常的规矩,秋末送。今年还没到日子——算来还有十来天。”
沈长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巷口时,阳光刚爬上城墙的垛口,将整座城镀成一片淡金色。她快步走回偏院,翻墙落入院中,把外衣上的泥土掸净,推开门,像只是晨起去院角走了一趟。
她没有立即落座,站在窗边望着院角那棵桂花树,将灰石滩所见与脑中的线索重新排了一遍。土丘下埋着的石板与旧寨石门同材同工,板边封着石灰浆——周记每年送入灰石滩的那三车石灰,用途也许就在此处:修补石板边缘的封缝,防止水渗入下面的空间。每年秋末,有人渡河到灰石滩,用石灰重新封固石板接缝。今年秋末还没到,也就是说,距下一次封缝还有十来天。而在此之前,已经有人先到过灰石滩,在芦苇丛里留过夜,还折断了苇秆。她不知道那人有没有找到土丘,也不知道他是否撬开过石板。她只知道,时间比她预想得更紧。
沈二叔取回了铜锁木匣,灰石滩留下了宿夜的痕迹,铜铺的石灰船再过十来天就要出发。她必须在石灰船出发之前,弄清那座土丘下埋的到底是什么。她将铁环的记忆在脑中重新翻了一遍——如果青石板下通着旧寨石室池底那条引水暗渠,那么引水入、门自开,灰石滩的土丘,或许正是引水的闸口。她坐到床边,把钥匙、铁契和帛片在脑中排好顺序。天黑以后,她要再去一次旧寨,打开池底那道铁环,先试一次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