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亮时,沈长安翻墙落回偏院。她没有立刻进屋,蹲在墙根下等了片刻,确认院中无人进入过的迹象,才起身推门。窗台砖缝中的发丝仍在原位,位置与她离开时一致。她松了一口气,将背后的布包解下,取出那卷灰石闸暗室的草图,摊在桌上。
她以炭条在纸上画出旧寨水道、铜闸与灰石闸的相对方位。从旧寨石室出发,沿水道向西,经铜闸,再向西北延伸,约莫七八里水路,应在灰石滩土丘之下戛然而止。灰石闸便是这条水路的终点,也是旧寨一侧铜闸的控制枢纽。若打开灰石闸,水便从河道灌入暗渠,沿水道一路涌入旧寨石室,石门应水而开,整条水路贯通。若在灰石滩一侧锁死灰石闸,则旧寨石室将永远干涸,水道成为死路,铜闸与石门都再无法开启。她将草图折好,塞入梁上暗格,与帛片、簿绢抄本放在一处。
上午,她带着一件旧衣去了徐嬷嬷的小跨院。徐嬷嬷正在檐下整理一只竹篮,篮中放着几团旧线。沈长安在廊下坐下,将旧衣搭在膝上:“嬷嬷,这件夹衫的袖口破了,想借针线补一补。”徐嬷嬷没有抬头,从笸箩里取出针线递过来。沈长安接过来,低头缝了几针,目光却不经意地掠过院角——那只铜盘还搁在檐下矮凳上,盘中水痕已干,但盘底有一片颜色比周围浅,像是久积的垢被洗去了一层,露出底下亮铜的底色。昨夜有人洗过这只盘,洗得比上次更彻底。沈长安没有问,只随口说了一句:“昨夜月亮倒是亮,院墙外头照得清清楚楚。”
徐嬷嬷手里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秋天月亮是亮些。”她说完便不再接话,低头继续理线。沈长安缝好袖口,将针线还回去,没有再多留。走出院门时,她心中已经确认了一件事:徐嬷嬷知道她昨夜出过府。她不问,也不提,像是刻意当作不知道。这有两种可能——一是她不愿被牵连,二是她自己也有不想被问起的事。
午后,春禾照例来了。这回端着一碟桂花糕,搁在门槛上后没有立刻走,压低声音说:“二老爷午后没出府,但他的长随又去了一趟城西。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只油布包的匣状物,没走正门,从后角门进去的。”她说完便走,步伐轻快得像一只雀儿。
沈长安关上门,将桂花糕掰开检查了一遍。没有夹带,干净。她将糕放回碟中,坐在窗边,把春禾带来的消息与昨夜的发现放在一起想了一遍。沈二叔的长随反复前往城西,每一次都带回不同的东西,先是铜锁木匣,这次又是一只油布包的匣状物。铜铺正在把某件东西逐件交付给沈二叔。那些东西可能都是灰石闸相关的部件——钥匙、凭证、封固材料。她必须更早一步。
傍晚,她重新检查了装备。匕首、火折、铁钎、细麻绳,还有那块刻着“周”字的木牌。她将木牌握在掌中,又仔细打量了一遍。木牌背面的横槽打磨得极光滑,槽底平整,恰好可以嵌入某种同样厚度的金属片。若沈二叔的铜锁木匣中藏着与横槽对应的铜片,那么木牌与铜片需要组合使用,才能开动灰石闸。单纯一只木牌,或者单纯一把铜锁,都不足以打开闸门。
她将木牌重新裹好,贴身放好。正准备换衣出发,走到角门时,目光落在石阶缝中。一片叠好的树叶静静地夹在那里。她蹲下身,没有立刻拾起,而是先低头看地面。石阶边沿的浮土上没有脚印,也没有被踩踏的痕迹。这片叶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里,恰好放在她出门必经的路上。她伸出手,将树叶拈起。叶面朝上,叶柄指向西墙方向,背面有一道干涸的蜡痕,与之前那片如出一辙。她没有将叶收入袖中,而是按原样放回石缝,后退两步,站定。她不确定这是提醒还是诱引,但她不想让留下树叶的人知道她已经发现了它。既然对方能注意到她常走角门,就说明她已经被人盯上了。
她回了屋,没有从角门出发。她从东墙翻出,沿着城墙根绕行,避开巡夜更夫,在夜色中穿行。她没有直接去灰石滩,而是先拐向城西铜铺的方向。铜铺后街的暗巷里,她蹲伏在一处废屋的阴影中,观察了约一炷香的时间。铜铺大门紧闭,铺内没有灯火,也没有人进出。门上那把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锁芯方正,与她记忆中灰石闸的锁孔形状隐约相似。她蹲在暗处看了很久,没有再靠近,转身离开。
抵达灰石滩边缘时,夜色已深。她照例先在芦苇丛中伏了片刻,观察土丘与河湾方向。土丘周围没有异样,暗室洞口方向也没有人迹。但河湾处,那点火光再次亮起——这一次比前夜持续得更久。火光亮了约莫三四息的工夫才熄灭,像有人举着火折子检查了什么,然后收起了光。她没有靠近,只将那点火光的位置牢牢记下。随即悄然向北绕行,从土丘背侧接近。
她蹲在土丘侧面的阴影中,屏息倾听了一会儿,确认四周没有声响,才伸手拨开石板上的覆土,准备第二次进入暗室。她刚撬开石板边缘,忽然听到河湾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浅水处被拖上了岸。她立刻停住,没有松手,保持着蹲姿,一动不动地侧耳细听。那水响之后,又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从河湾方向朝土丘走来,一步、两步,然后停住了。风从河面上吹来,将芦苇的沙沙声送到她耳边,也送来了更远处的声音。她无法判断那人的位置有多近,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她将石板轻轻放回原位,覆上刚才那层泥土,连挪动身体的动作都极慢极稳,尽量不发出声响。然后她贴着土丘背侧的阴影,一寸一寸地向后滑去,没入身后的芦苇丛中。她没有离开。她在芦苇丛中蹲了下来,将身体压得极低,隔着一片摇晃的苇叶,注视着土丘方向,等待那个脚步声的主人现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