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封密信副本被呈在御案之上，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皇帝不敢触碰。他坐在龙椅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台下跪着的众人，看着那双曾经无比畏惧、如今却充满质问的眼睛。
那是沈黎的眼神，清亮，坚定，却又带着无尽的悲凉。
还有太后，那位抚养他长大、教导他帝王心术的母后，此刻正拄着拐杖，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
良久，皇帝终于动了。他的嘴唇颤抖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苍老的叹息。
“朕……输了。”
这声音沙哑干涩，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朕承认。”皇帝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当年……是朕为了这把龙椅，构陷了皇兄。那封通敌的信，是朕亲手模仿的笔迹。为了坐稳这个位置，为了不让皇兄的旧部翻案，朕……朕不得不除掉沈家。”
“哗——！”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虽然早有预感，但真的从皇帝口中听到这个惊天秘密，依然让所有大臣如遭雷击。
“昏君！”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殿内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有人愤怒，有人失望，更多的人是感到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空虚。
沈黎听着这句迟到了十年的真相，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砸得她粉身碎骨。
她缓缓跪倒在地，面向列祖列宗的牌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镇国公府世代忠良，从未有半分二心！先太子清白无辜，今日……终于得以昭雪了！”
她的声音哽咽，却字字泣血。泪水打湿了面前的金砖，也打湿了在场每一个有良知之人的心。
萧玦快步走上前，弯下腰，轻轻扶起沈黎。他的手掌温热有力，传递着一股无声的支撑。
“黎儿，别哭。”萧玦的声音低沉，“冤屈洗刷了，他们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
沈黎抬起头，看着萧玦，眼中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掩不住那重获新生的释然。
台上的太后听着皇帝的供认，身体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她深吸一口气，用拐杖狠狠地顿着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
“糊涂！简直是糊涂！”太后痛心疾首地指着皇帝，“为了一个位置，你竟然对亲兄长下手！对功臣之后下手！这大周的江山，若是交给你这样的人手里，哀家到了地下，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皇帝瘫坐在龙椅上，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任由太后痛骂，一言不发。
太后转过身，看着满朝文武，声音瞬间变得威严而冷峻：“皇帝犯下如此大错，德行有亏，已无资格再执掌朝政，更无颜面对天下百姓。为了大周的社稷，为了安抚天下民心，哀家提议——”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萧玦身上。
“皇帝，退位！”
这四个字一出，大殿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退位，这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此刻，看着那个满身血气、刚刚平定西北又揭露了真相的凌王，竟然没有一个人觉得突兀。
赵丞相率先反应过来，他颤巍巍地走出队列，双手高擎过头，大声说道：“太后圣明！凌王萧玦，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此次平定西北叛乱有功，又冒死揭露先太子旧案真相，实乃皇室之幸，社稷之福！臣……恳请太后，立凌王为储君！”
“臣等附议！”
“请立凌王为储君！”
“请立凌王为储君！”
呼喊声此起彼伏，如同山呼海啸。大势所趋，人心所向。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萧玦成了所有人心中唯一的定海神针。
萧玦站在殿中，面对着百官的跪拜，神色却并没有太多的喜悦。他看着龙椅上那个颓废的老人，心中只有一种难言的苍凉。
皇帝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曾经被他视为眼中钉的侄子，如今却被众星捧月。他知道，自己输得一败涂地。不仅仅是输给了萧玦，更是输给了人心，输给了自己的贪婪。
“好……好。”
皇帝颤抖着站起身，摘下头上的皇冠，那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冠冕，此刻却沉重得让他抬不起头。
“朕……同意退位。”
他将皇冠放在御案上，声音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传朕旨意，镇国公府满门忠烈，予以平反，恢复沈毅镇国公爵位，追封先太子为文宗皇帝。所有因案牵连的官员，一律重新核查，若有冤屈，即刻昭雪。”
说完，皇帝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在太监的搀扶下，踉跄着走向后宫的深处。那背影，凄凉，孤寂，带着无尽的悔恨。
大殿之上，新的秩序正在建立。而旧时代的帷幕，终于在这一刻，缓缓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