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从谷底漫上来，将整面北麓崖壁吞成一片墨黑。沈长安伏在山梁上，将呼吸压得极低，目光越过起伏的草尖，落在崖壁中段那棵歪脖老松上。松树在风里微微摇动，枝干斜伸向崖外，像一只探出绝壁的手臂。她没有急于行动，先数了十息，又确认松树四周没有移动的黑影，才从梁顶老松的根部解下细麻绳。绳头在根部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她拉了拉，确认受力稳固，才将另一端绕在自己腰间，收紧扣环，背身向崖缘退去。
夜风从谷底向上灌，吹得绳索微微晃动，绳身贴着岩壁磨出细碎的石粉。她以脚尖点住岩面凸起处借力，身体悬在壁外，手不抓绳，只靠双脚与腰腹控制下落的速度。她落得极慢，每一次换脚都先用鞋尖试探石面是否稳固，确认踩实了才移动重心。约莫下到三四丈深处，脚下一块突岩的轮廓从暗影中浮出来——半人高，表面平坦，像是多年前被人修整过。她收住绳势，稳稳落在突岩上，蹲身，侧耳听了片刻，才解下腰间的绳扣。
突岩紧贴崖壁，右侧就是那棵歪脖老松。她蹲在松树背后，侧身向松树的阴影中望去——一道约二尺宽的裂缝斜切入崖壁，入口处堆着碎石和枯枝，像是经年累月被风沙堵塞。她伏低身子，伸手拨开最外侧的几块碎石。石头的触感不对。边缘干燥，表面却没有土层，用手捻一下，石面有些发滑——那是被搬动过才有的质感。她又拿起一块，凑到月光下细看，石棱上的苔藓只有薄薄一层青，是近期才长出来的，不像周围那些被风化了几十年的老石。
有人来过，而且是在不久之前。她将碎石轻轻放回原处，没有惊动洞内可能存在的耳朵。她侧身挤入裂缝，先探进半个身子，让眼睛适应内部的黑暗。裂缝内壁粗糙，宽度仅容一人侧行，脚下是倾斜的岩面，覆着一层干燥的灰土。她没有点灯火，以手扶壁摸索前行。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先以脚尖探明脚下虚实，再落下脚跟，避免踢动碎石发出声响。走了约莫十丈深，裂缝逐渐收窄，最窄处几乎要收腹屏息才能挤过。她将背囊解下，抱在胸前侧身通过，肩骨擦着两侧石壁蹭过去，带起一层灰。挤过那段窄口后，空间骤然开阔——前方是一道人工修凿的通道，高约一人，宽三尺，壁面上留着整整齐齐的旧凿纹，像是用尺比着凿出来的。脚下不再是碎岩，而是一层青砖，砖缝间积着厚灰。厚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拖痕，那不是脚步踩出来的。拖痕自通道深处向外延伸，宽窄均匀，边缘齐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通道里拖出去过。她蹲下身，不碰那几道拖痕，先贴近壁面，以指腹感受砖缝中的灰尘厚度。灰层干燥，没有湿土，也没有近期的脚印。她又将手伸到拖痕上方，隔着一寸高的距离慢慢拂过——痕迹表面只落着一层极薄的浮灰，比砖面上的灰薄得多，说明这些拖痕留下的时间不长。
她站起身，沿着拖痕方向朝通道深处走去。她没有点灯，只借着身后裂缝尽头透入的一线月光，辨认脚下的砖面。通道走了约莫二十丈，前方被一堆乱石堵死。石头大小不一，大者如磨盘，小者如拳，堆叠得颇为紧密。她蹲在乱石堆前，先看石堆的层位——石堆表面的石块朝向不一致，几块大石的棱角交错，不像自然坍塌的垒法。有人翻动过，想往里扒开一条通路，又或者想从里头出来，再把石头堆回原状。她攀上石堆，从石缝间向内探看。缝隙深处透出一点极淡的暗影——那是一扇门的上缘。门体以铁皮包裹，铁皮表面锈迹斑驳，锈层厚薄不均。其中一处锈面被刮掉了一块，约莫巴掌大小，露出底下的铁色，刮痕新得发亮，像是近日内有人用硬物刮过。她将目光下移，门缝中卡着一截断刃。断刃约莫半寸长，露在门外的部分泛着冷光，刃口极薄，像是小刀的尖头，被人以撬门的姿态插入门缝，用力过猛折断了。
她伏在石堆上一动不动，将这一幕记在脑中。她没有急着下去，伸手探入怀中，摸出那根铁钎，身体伏低，将铁钎尖端探入门缝，上下试探了一遍。门扇与门框之间的缝隙约一指宽，铁钎插入后能触到深处一道平整的铁质闩条。闩条表面光滑，没有锈蚀粘连的阻力，说明它还能移动。她尝试上撬，门扇微微晃动了一下，但没有打开——闩条太粗，铁钎撬动力度不足。她又试了试闩条的位置，发现它压在门扇正中偏下，单凭一根铁钎根本掀不起来。她将铁钎抽出，没有再做多余的动作，慢慢退下乱石堆，将方才攀爬时带落的碎石按原状复堆。她一路退回通道入口，侧身挤过那段窄口，从裂缝中探出头时，山风裹着松针的气息扑在脸上。她悬在突岩上将绳重新系好，攀回梁顶，收好麻绳。她没有沿着原路返回城中，而是绕向西侧，沿着北麓崖壁下的山谷一路搜寻。
山谷中没有路，枯草齐膝。她弯着腰，以手拨开草叶，目光扫过地面。走了一段，在一片缓坡上，她发现一道被枯草遮住的旧车辙。辙印宽约三尺，深约寸许，压入泥土的深度均匀，像是载重板车反复碾压形成的。她蹲下来，用指腹在辙印边缘刮了一下——边缘的土色比内底浅，是近日内有人将板车沿着旧辙推过，刮去了表层风化的浮土。她沿辙印追踪了百余步，辙印消失在一片碎石滩前。碎石表面有滚动的痕迹，几块石头的棱角被磨圆了，像有人故意将碎石扫过来掩盖车辙的走向。她站在石滩边缘，没有再向前搜寻。她记住石滩的方位，退出几步，将踩倒的草叶一一捋直，才转身沿原路折返。
回到偏院时已过三更。她翻墙落入院中，先检查窗台砖缝中的发丝——仍在原位。她推门进屋，闩好门，将绳上沾的岩灰拍净，收好铁钎，在黑暗中坐下。她将今夜所见在脑中拼合起来：梁顶的老松，裂缝口被搬动过的碎石，青砖通道上的拖痕，塌方处铁皮门的锈面刮痕，门缝中卡着的断刃，谷底新鲜的旧车辙——北仓的入口仍在，但已经有人在她之前找到了它，并试图撬开那扇门。她没有见过那些痕迹是谁留下的，但她确认了一件事：门还没有被打开过。她还有时间。
她靠着墙闭上眼。黑暗里，她伸手探入怀中，指尖摸到那截从半月石石室带出的断铜片，指腹沿着断口慢慢摩挲——断面平整，是利器切断的，铜色冷硬，与灰石闸铜件的材质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门缝里卡着的那截断刃。断刃的厚度，与这枚断铜片的厚度几乎一致。她睁开眼，在黑暗中凝视着窗纸的方向。那截断刃不是撬门时偶然折断的——有人曾用同样厚度的铜片探入那扇门的锁孔。锁孔的位置，就在门缝下方三寸处。她将断铜片收回怀中，没有起身。窗纸外的夜色沉沉压着，像一只伏在暗处等待的手。那扇铁皮门内侧锁着的，究竟是不是她母亲留下的那卷钥记，此刻她不知道，也不打算猜测。她只知道，下一个要到那里去的人，绝不会是她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