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沈长安在灶台边坐了半个时辰，只闭上眼小憩了片刻。她没有宽衣，背囊就搁在膝边，随时可以起身。窗纸透进第一缕灰白色的光时，她睁开眼，开始整理工具：细铁钎、断铜片、火折子、油布囊、细麻绳。她将每一样东西在掌中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将它们逐一放入背囊。她没有立刻动身。她先取出一只小陶碗，将青核桃皮煮水时留下的残汁倒了一点，用水化开，又取出那张油纸图，用指尖蘸着淡褐色的草汁，沿着图上那道蜿蜒线路重新描了一遍。墨迹在草汁的浸润下变得清晰，裂缝入口与铁皮门的方位在图上对应得更加明确。她将油纸晾干，折好，收入里衣内袋。
她又走到窗台边，检查那根夹在砖缝中的发丝——仍在原位。她将发丝取下，重新夹了一个位置，确认从外面看不出破绽，才走到门边，从内侧门缝中贴下一片薄薄的纸屑。纸屑是她在灯下裁好的，只有指甲盖大小，色白，贴在门轴与门框的缝隙之间，若有人从外面推门，纸屑必然掉落。她做完这些，才背上背囊，从东墙翻出府去。
沿猎户旧径向旧寨北麓疾行时，天色已经大亮。她没有走正路，从一片矮林间穿过，绕到山梁背后，又蹲在坡顶观察了片刻，确认前方无人，才继续前行。到达山梁时，日头刚过辰时。风从谷底刮上来，带着松脂的气息。她伏在梁顶，没有立即放下绳索，先观察崖壁裂缝入口处的情况。入口处的碎石与她昨夜离开时一致——堆叠的形状、位置没有变化。她松了一口气，正要起身，目光却忽然停在山梁边缘的一片草地上。
草叶间有一道浅浅的压痕，约莫一掌宽，像是什么重物从上面碾过时留下的。压痕边缘的草叶还没有完全回弹，有些仍保持着被压弯的形状。她蹲下来，伸手轻轻拨开那几株草叶，压痕底部露出的泥土是新鲜的，泛着湿润的暗色。有人在她离开后的几个时辰内经过了山梁，带着重物。但她没有立刻改变路线。她起身走到老松旁，将绳索系好，沿着崖壁降下，落在突岩上。裂缝入口的碎石堆上没有新的搬动痕迹。她侧身挤入裂缝，穿过那段窄口，沿青砖通道向前走去。
通道中比昨夜更暗，身后的月光透不到这里。她扶着壁面，以鞋尖探路，一步一步向前摸。走到乱石堆前时，她停住了。她先蹲下，将火折子捻亮一线，照亮石堆表面。碎石与她离开时一致，没有新增的翻动痕迹。铁皮门的那一角仍被压在石堆之下，门缝中卡着的断刃也没有变化。她将火折子压灭，取出断铜片，侧身攀上石堆，伏在铁皮门前，将断铜片的一端探入门缝下方三寸处的锁孔。
铜片没入锁孔约一寸深，遇上一股阻力。她停住，以指腹感受铜片传来的触感——阻力不硬，像是孔壁内有一道弯折。她调整角度，让铜片贴着孔壁上缘滑入，又推进约半寸，触到一枚凸起的暗榫。暗榫卡在导槽内侧，挡住了铜片继续深入的路径。她抽出铁钎，将钎头抵住铜片末端，轻轻施力，让它沿着导槽的倾斜角度微微旋转。铜片在孔内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暗榫发出一声极细的“嗒”声，像是被拨离了卡位。
门缝微微扩大了一指宽。她将铁钎和铜片抽出，以双手扳住门边，将门扇向内推开约一尺，侧身挤入。
门内的空间比她预想中窄。地面上铺着一层炭渣，脚踏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四面墙壁以青砖垒成，墙面上留有水渍漫过的痕迹，最高处约到腰际——这里曾被水淹过多次。屋顶横梁上挂着一排铁钩，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内侧墙壁。大部分铁钩上空空荡荡，只有靠内侧的一枚铁钩上挂着一只油布囊。
油布囊表面落着一层细灰，但系口处的绳结没有生涩感，像是近来被人重新系过。她将油布囊取下，解开绳结。囊中放着一卷薄册，封皮上写着五个墨字：“周氏北仓簿记”。她将火折子吹亮，就着火光快速翻了几页。簿记前几页记录的是炭货进出与船只调度，字迹端正，是寻常账房笔法。翻到中部时，笔迹骤然变化——墨色深浅不一，字的间架也松散了些，记录的条目不再是炭货，而是灰石滩水道的启闭时间与水位标记，与账货全然无关。
她在簿记中部的夹层中抽出一页折起的薄纸。纸页泛黄，折痕处已经磨得发白，像被人反复展开又合拢过。她将纸展开，是一幅线条简朴的墨线图：图上绘有灰石闸与旧寨石室的位置，以一条虚线从灰石闸下方延伸而出，穿过一段狭窄的水道，通往一座标为“仓底”的方形空间。虚线末端，一行小字：“暗道通仓，仓底有门。”字迹与母亲相通，笔画瘦硬，收笔处带着习惯性的顿挫。
她将簿记连同那页纸折好，对折后用油布包裹，贴身放入里衣内层。她没有立刻退出仓室，先伸手将铁钩上的灰拂乱，又将油布囊挂回原处，拉紧系口，让仓室恢复原状。她正准备侧身从门缝中退出去，忽然听到裂缝通道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放慢步频，踩在青砖上几乎无声，但砖缝间偶尔被踩松的灰土仍发出细微的沙响。她将门缝合拢至仅余一拳宽，退抵门后墙壁，屏住呼吸。脚步声沿通道逐渐接近，在塌方乱石堆外停下。沈长安抬手将火折子压在掌心，火光骤然熄灭。仓室中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还有从门缝透入的一缕风。
门缝外传来一声低哑的“咦”。随后，一块碎石被拨动，从石堆上滚落，在砖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响。她听见那人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仓内：“门开着。”另一个声音在更远处应了一句，听不真切。她将手按在匕首柄上，背贴着满是水渍的砖壁。仓室中只有她一人的呼吸声，压得极低。铁皮门内侧的门缝，还留着一指宽的缝隙。而那脚步声，正在那缝隙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