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废弃的船厂滩涂,江潮的胶靴踩在湿软的淤泥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这地方荒了得有十年了吧?”林晚意跟在他身后,小心地避开那些半埋在泥里的锈铁皮和碎木板。
“十二年。”江潮头也不回地说,“九六年最后一批工人撤走,船坞就废了。”
他走得很慢,目光在滩涂上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潮水刚退,露出大片黑褐色的泥地,上面散落着贝壳碎片和腐烂的海藻。
突然,江潮的脚尖踢到了什么硬物。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去。淤泥里露出一块生铁疙瘩,表面布满锈迹,但隐约能看见刻痕。江潮蹲下身,用手扒开周围的泥。
“怎么了?”林晚意凑过来。
江潮没说话,只是继续清理。淤泥被拨开,那块生铁的全貌显露出来——是一块压舱石,大约两个巴掌大小,边缘已经锈蚀得坑坑洼洼。但石头的正面,清晰地刻着一行数字:1988。
林晚意倒吸一口凉气。
江潮的手指沿着数字边缘摸索,然后停在石头侧面的一道缝隙处。他用力抠了抠,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林晚意从随身包里翻出一把多功能刀递过去。
刀尖插进缝隙,江潮手腕一拧。
“咔哒。”
一块巴掌大的铁片被撬开,露出里面一个凹陷的空间。江潮伸手进去,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掏出来。
那是一枚铜制的印封,已经锈得发黑,表面覆盖着一层绿色的铜锈。印封的形状像个扁平的圆柱,中间有道凹槽,原本应该嵌着铅封。
“铅封没了。”林晚意低声说。
江潮把印封翻过来,借着天光仔细看。印封底部刻着细密的纹路,是某种编码图案。他站起身,林晚意已经打开强力手电,光束照在印封上。
“这是……”林晚意凑近看,“数据库备份的物理印封?”
“对。”江潮的声音很平静,“当年做电子化的时候,我让技术组做了三份物理备份。一份在银行保险库,一份在公证处,还有一份……”他看向脚下的压舱石,“埋在这里。”
手电光沿着印封表面移动,突然停在边缘处。
“江潮,你看这里。”
印封的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铜锈被刮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暗红的铜色。江潮蹲下身,用手电照向压舱石周围的泥地。
泥地上,除了他和林晚意的脚印,还有另一串。
那串脚印从滩涂边缘延伸过来,在压舱石旁停留过,然后又折返,朝着深水区的方向去了。脚印很深,边缘清晰,显然是刚留下不久。
“有人来过了。”林晚意握紧了手电。
江潮站起身,把印封揣进外套内袋。他沿着那串脚印走了几步,脚印在浅水区边缘消失了,再往前就是涨潮时会被淹没的深水区。
“他们没找到想要的东西。”江潮说,“印封还在,说明他们要么没发现这个暗格,要么……”
话没说完,他口袋里的卫星电话震动起来。
江潮掏出电话接通,姜成焦急的声音立刻传出来:“老板,出事了!奥罗拉的人来了,带着国际仲裁庭的文书,说要封锁整个滩涂区域!”
“多少人?”
“七八个,有律师,还有两个穿制服的,像是法警。他们现在在滩涂入口,被咱们的人拦住了,但对方态度很强硬,说这是国际仲裁庭的强制执行令。”
江潮抬眼看向滩涂入口的方向。从这里看过去,只能看见远处废弃的龙门吊和几栋破败的厂房。
“他们凭什么封?”林晚意问。
电话那头,姜成的声音压得很低:“对方说这片滩涂是您‘非法原始积累’的证据现场,根据国际反洗钱公约,他们有权进行证据保全和现场封锁。老板,这事儿闹大了,要不您先……”
“不用。”江潮打断他,“让他们进来。”
“什么?”
“我说,让他们进来。”江潮重复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你带他们到三号船坞旧址,就说我在那儿等他们。”
挂断电话,江潮看向林晚意:“包里有手套吗?”
林晚意翻出两双劳保手套。江潮接过一双戴上,然后大步朝着滩涂西侧走去。那里立着一台老式卷扬机,铁架已经锈得发红,但缆绳盘看起来还算完整。
“你要干什么?”林晚意跟上来。
江潮没回答,他走到卷扬机旁,检查了一下柴油机。油箱里还有小半箱油,他试着摇动启动手柄,柴油机发出“突突”的闷响,居然还能启动。
“三十年前,我爹就是在这儿造的第一条船。”江潮一边说,一边调整着卷扬机的档位,“木壳的,十二米长,装了台二手柴油机。后来船沉了,就沉在这片滩涂前面。”
卷扬机的齿轮开始转动,缆绳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粗壮的钢缆从泥地里被缓缓拉起,带起大片的淤泥和海草。
林晚意突然明白了:“你要把沉船拉上来?”
“对。”
钢缆越绷越紧,卷扬机发出沉重的轰鸣。滩涂的泥面开始隆起,淤泥像煮沸了一样翻涌。突然,水面炸开一团浑浊的浪花,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破泥而出。
那是一截船头。
木料已经腐烂发黑,但还能看出大致的形状。船头上用红漆写的字迹早已斑驳,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潮”字。
卷扬机继续工作,整条船被慢慢从淤泥里拖出来。十二米长的木船,船壳多处破损,船舱里灌满了泥水。它躺在滩涂上,像一具巨大的骸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人声。
七八个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外国人。姜成走在最前面,脸色很难看。
“江先生。”西装男在十米外停下,掏出一份文件,“我们是国际仲裁庭委派的清算小组,根据第……”
“我知道你们是谁。”江潮打断他,手套上还沾着泥,“想搜就搜吧。”
西装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他身后的一个外国人用英语说了句什么,西装男点点头,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穿制服的人走上前,开始检查那艘刚拖上来的沉船。他们很专业,戴着手套,拿着手电和取证袋,一寸一寸地检查船体。
林晚意站到江潮身边,低声问:“船里真有东西?”
“有。”江潮说,“但我保证,不是他们想找的。”
搜查进行了二十多分钟。一个搜查人员突然喊了一声,他从船舱的暗格里掏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锈得很厉害,但锁扣还完好。
西装男眼睛一亮:“打开!”
盒子被撬开。里面没有文件,没有账本,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搜查人员小心地把纸拿出来,展开。
那是一张税票。
1988年的税票,纸张已经脆得发黄,但上面的字迹和印章还清晰可见。票面上写着“公益事业捐赠”,金额栏里填着一串数字,收款单位是“临海县防波堤修建指挥部”。
最下面,盖着临海县公证处的红章,还有当年公证员的签名。
西装男接过税票,看了半天,脸色渐渐变了。
“这……这是什么?”他问。
“1988年,我赚到第一笔钱。”江潮摘下手套,扔在泥地上,“当时台风把老防波堤冲垮了半个村子,县里号召捐款修堤。我把那笔钱全捐了,换了这张税票。”
他走到西装男面前,指着税票上的日期:“看清楚,1988年7月23日。你们指控我‘非法原始积累’的时间段,是1988年8月以后。而在这之前,我的第一桶金已经变成防波堤的石头,砌在海边了。”
西装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们可以继续搜。”江潮说,“这艘船里,这片滩涂下,你们想挖什么都可以。但我建议你们先想清楚,拿着这张税票回去,该怎么跟你们的雇主解释——”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解释为什么他们口中‘掠夺百姓血汗’的人,在赚到第一笔钱的那天,就把钱全捐出去修了条救命的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