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伏在干沟外侧的坡地上，目送陈姓男子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深处。她没有立刻转向灰石滩。她蹲在山脊的阴影中，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他没有折返，也没有在暗处留下监视的人，才从另一侧绕下坡地。
灰石滩的水汽在夜色中弥漫开来。她沿旧猎径疾行，没有点火，鞋底裹着布，踩在碎石上只发出极轻的沙响。抵达灰石滩外沿时，她伏在堤岸后的灌木丛中，没有急着现身。她观察了约一盏茶时间，确认河湾方向无火光、无人影，才起身走到暗室入口处。
她拨开覆土时，注意到石板边缘多了一道浅浅的刮痕。那道刮痕沿着石板边缘划了半圈，像是有人用靴尖蹭过石板试探是否松动。刮痕很新，边缘的土粒还没有被夜露浸湿，是近日内留下的。她没有翻动石板，先蹲下侧耳贴地，听暗室内是否有水声异动。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水汽从石板缝隙中渗出的潮气。她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无人，才揭开石板，下入暗室。
暗室里的水位比上次高了一些，水几乎漫到闸门铜轨的上缘。她站在池沿，将火折子吹亮，照了一圈。闸门表面没有新的撬痕，锁孔周围也没有新增刮痕。池水表面平静，映着火光，像一块沉沉的墨镜。她没有急于下水，先将外套与背囊解下，搁在闸室干燥处，仅留贴身短衣与匕首。她将火折子用油纸包好，咬在齿间，深吸一口气，滑入水中。
水比预想中更深，脚踩不到池底。她向下潜去，以手扶壁，沿着青石壁面向下摸行。铁皮门水池的水底比她记忆中更深，游了两丈余深仍未到底。水压渐重，耳膜微微发胀。她停住身形，调整呼吸，继续下潜。又下潜约一丈，指尖触到池底——一层细密的淤泥，踩上去柔软下陷。她稳住身形，以左手扶住池壁，右手沿池底向铁皮门方向摸去。
池底的淤泥中散落着碎石、枯枝与几块朽烂的木片。她没有发现任何类似钥匙的金属物件。她沿着池底绕了一圈，仍无所获。她浮上水面换了一口气，又潜入。第二次下潜时，她不再盲目摸寻，而是先以双手在池底中央细致地摸了一遍。淤泥之下，她的指尖触到一道硬质的边缘，约莫一尺见方，边缘光滑，像是铁质边条。她拨开淤泥，露出一块半尺见方的铁格栅，栅条间嵌满泥垢。她以匕首的尖端撬动铁格栅的一端——锈蚀严重，但可以松动。她撬开格栅，下面是一道倾斜的暗沟，沟壁以砖砌成，宽窄仅容一人缩身滑入。
暗沟中积着一层淤泥，但沟底靠近出口处的水色略微清澈，像是曾有水流从这里通过。她将火折子微弱的光探入暗沟顶部，在沟口内壁处看见一只巴掌大的铜盒，半陷在沟壁的砖龛中。她伸手探入，指尖扣住铜盒边缘，把它从砖龛中取出。
铜盒入手沉实，约莫三寸见方，表面包着一层厚重的水垢，边缘以蜡封合。她握着铜盒从暗沟中退出，浮上水面，攀上池沿。她坐在闸室干燥处，拧干袖口的水，将铜盒放在膝上，以匕首尖端小心地剔开封蜡。盒盖打开，内衬一层油绸，油绸已经泛黄发脆，但仍完整。油绸中裹着一把黄铜钥匙，形制与她在石柜中取得的那把完全一致——长约三寸，柄端铸着马形纹，齿形规整。她将钥匙取出，与自己怀中的那一把并排放在掌心。两把钥匙的齿形几乎严丝合缝地吻合，连磨损的痕迹都一样。
她将两把钥匙都收好，将铜盒放回暗沟砖龛中，确认沟口的铁格栅复位，才站起身。她忽然停住了。池沿边缘的水渍显示，在她潜入水中的这段时间里，暗室入口处的石板上又多了半个鞋印。鞋印很浅，像是有人站在入口处，没有下来，只在石板边缘踩了一脚。鞋印的朝向朝着暗室内，但那个位置不足以看到池沿的动静。有人来过，又走了。没有进入暗室，只是确认了入口的位置。
她没有在暗室中久留。套上外套，背好背囊，沿井壁攀回地面，将石板覆好，覆土压回原样。她没有立刻离开灰石滩，先在堤岸后的灌木丛中蹲了片刻，确认四周无人，才沿旧猎径折返。
回到偏院时天已微亮。她将湿衣换下，在灯下取出两把钥匙，并排摆在桌面上。一把是石柜中取出的黄铜钥匙，一把是灰石滩水道底部铜盒中取出的黄铜钥匙。两把形制完全一致，柄端的马形纹一模一样——它们铸自同一副模具。她将那把灰石滩铜盒中取出的钥匙握在手中，指腹沿齿形缓缓摩挲。齿槽中没有明显磨损，像极少被人使用或试配过。但这把钥匙却能严丝合缝地通过铁皮门水池底部那道暗沟的铁格栅，又被封存在流水中浸泡多年的铜盒中。
她将钥匙放回桌面，看着两把并排的黄铜钥匙，在脑中过了几遍灰石滩暗室的布局。铜盒所在的砖龛，位于铁皮门水池底部暗沟通水口的内侧。暗沟通向何处，她当时没有时间探究。但从沟壁砖砌的工艺与铜盒封装的完好程度来看，那道暗沟是母亲当年设计的一部分，并非后来人顺手放进去的。第三把钥匙，她已到手两把。第三把在沈二叔手中。她从怀中取出那封蜡封信，展开，在灯下又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信的末尾有一行她没有注意到的字，极小，靠在内侧页脚，笔迹比正文更轻，像是写完后想起来才补上的：“三钥各归其道，勿以力取。”她看了片刻，将信收好。
她需要那把钥匙，但她不能强夺。沈二叔那只铜锁木匣中存放的，不只是钥匙，还有他这些年来与周记暗线往来的全部痕迹。他没有将这根线索公之于众，也没有交给任何人，而是随身携带，意味着那木匣中还有他不愿意让任何旁人看到的东西。她要想办法让他自己拿出那把钥匙，或者在他走出下一步之前，截断他的前路。她吹灭灯，在窗边坐下。晨光透过窗纸，渐渐亮起来。她闭着眼，将三把钥匙的齿形在脑中反复描画，直到每一道齿都清晰得像刻在眼前一样。然后她睁开眼，起身，从暗格中取出那套铜质组合件和木牌，检查无误后，重新放回贴身位置。今天，她会去见一个人。那个人手里，可能有沈二叔那只铜锁木匣的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