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木门被推开时,老根叔正坐在天井的石墩上补渔网。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里的梭子放下:“潮伢子?”
“是我,根叔。”江潮跨过门槛,林晚意跟在他身后。
老根叔今年八十了,背有些驼,但那双常年被海风吹得发红的眼睛依然锐利。他盯着江潮看了几秒,又看看林晚意,最后目光落在江潮手里提着的那个旧帆布包上。
“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样……”老根叔摇摇头,没把话说完,弯腰从脚边的竹筐里摸出烟袋,“说吧,什么事能让你跑回这破祠堂来。”
江潮把帆布包放在石桌上,拉开拉链。
里面是厚厚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的封面上印着“潮起集团股权结构变更备案”。
“根叔,我需要您帮忙。”江潮说,“召集当年第一批跟我出海的人,所有还活着的,一个都不能少。”
老根叔点烟的手顿了顿。
“还要带上生铁鱼牌。”江潮补充道。
祠堂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老根叔抽烟时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他吐出一口烟,浑浊的眼睛透过烟雾看着江潮:“潮伢子,那东西……三十多年了。”
“我知道。”江潮说,“但今天必须用上。”
老根叔没再问为什么。他慢慢站起身,把烟袋锅在石墩上磕了磕,转身朝祠堂深处走去。那里挂着一面铜锣,锣面已经氧化发黑,但锣锤上的红布条还依稀能看出当年的颜色。
林晚意低声问:“生铁鱼牌是什么?”
“1988年,我第一次组织村民出海。”江潮看着老根叔的背影,“那时候没人信我能带大家赚钱,我就打了七十二块生铁牌,每块刻上编号,发给愿意上船的人。我跟他们说,这牌子就是凭证,以后我江潮赚了钱,凭牌子分红。”
“后来呢?”
“后来我确实赚了钱,也按牌子分红了。”江潮说,“但有些老人没要钱,他们说牌子留着,就当是个念想。我没想到……”
他的话没说完。
祠堂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紧接着是急促的刹车声和开关车门的响动。
老根叔刚取下铜锣,听见动静,眉头皱了起来。
三个穿着西装的男人闯进祠堂院子,为首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三人,目光落在江潮身上:“江先生,巧了,省得我们到处找你。”
江潮没说话。
金丝眼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转向老根叔:“老人家,我们是市里来的律师,代表奥罗拉财团。贵村当年与潮起集团签订的渔业合作合同存在法律漏洞,现在财团愿意提供补偿方案,只要各位签字确认放弃对潮起集团原始股的回购权,每人可以拿到五万元补偿。”
他把文件递过去。
老根叔没接,只是盯着他看。
金丝眼镜笑了笑,又从包里拿出几份复印件:“这是补偿协议,条款都写清楚了。五万块,对各位来说不是小数目吧?签个字就行,很简单。”
祠堂外已经围过来一些村民,都是听见汽车声过来看热闹的。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伸长脖子想看清文件上的字。
老根叔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清晰:“后生,你刚才说……我们签了字,就放弃什么权?”
“回购权。”金丝眼镜推了推眼镜,“简单说,就是潮起集团如果以后增发股票或者转让股权,各位作为原始合作方,本来有优先购买的权利。但现在只要放弃这个权利,就能拿钱。”
“哦。”老根叔点点头,又问,“那要是我们不放弃呢?”
金丝眼镜的笑容淡了些:“老人家,这个权利本身不值钱。潮起集团现在经营状况良好,根本不会增发股票,也不会转让股权。你们留着这个权利,一辈子都用不上。不如换成现钱,实在。”
“用不上啊……”老根叔重复了一遍,突然转头看向江潮,“潮伢子,他说我们用不上,你说呢?”
江潮平静地说:“根叔,您自己判断。”
老根叔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他转过身,举起手里的铜锣锤。
“铛——!”
铜锣声在祠堂院子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
金丝眼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老根叔没理他,扯着嗓子朝祠堂外喊:“当年跟潮伢子第一批出海的!还喘气的!都给老子滚到祠堂来!带上你们的生铁牌子!”
围观的村民里,几个年纪大的先是一愣,然后转身就往家跑。
金丝眼镜脸色变了:“老人家,你这是干什么?我们是在谈正事……”
“正事?”老根叔把铜锣锤往石桌上一拍,“后生,我八十年纪了,见过的骗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刚才那文件,第七页第三行,写的是什么?”
金丝眼镜一愣,下意识翻到第七页。
“土地置换条款。”老根叔替他说了,“签字放弃股权回购权,同时同意将村集体滩涂用地‘置换’给财团指定的开发公司。后生,你真当我们这些老渔民不识字?”
院子里一片哗然。
赶回来的老人们陆续挤进祠堂,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东西。有的用红布包着,有的直接攥在手心。他们站到老根叔身后,沉默地看着三个西装革履的律师。
金丝眼镜额头冒汗了:“老人家,这是标准合同文本……”
“标准个屁!”一个缺了只耳朵的老头吼道,“三十年前刘大疤瘌来骗我们签卖船合同,也是这么说的!‘标准文本’!”
老根叔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生铁牌,边缘已经磨损得圆滑,牌面上刻着“七”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一九八八年九月,首航。
他把牌子举起来:“潮伢子当年发牌子的时候说过,这牌子不光是分红的凭证,更是咱们渔民的脊梁骨。牌子在,脊梁就不能弯。”
身后,其他老人也纷纷举起手里的铁牌。
磨损程度不一,编号不同,但每一块都被人用手掌摩挲得发亮。
金丝眼镜咬牙,朝身后两个年轻律师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抢老根叔手里的铁牌。
江潮动了。
他侧身跨步,左手扣住最先伸手那人的手腕,向下一压一拧。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带得跪倒在地。另一个律师还没反应过来,江潮已经松开手,顺势从他腋下穿过,反手扣住他后颈,往石桌方向一推。
“砰”的一声,那人的脸贴在桌面上,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金丝眼镜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江潮没追他,而是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公文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文件全部倒了出来。厚厚一摞纸散落一地,他蹲下身,一份份翻看。
翻到最底下那份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手写指令,字迹潦草但签名清晰:赵昆。
指令内容很简单:收购成功后,立即启动“清滩计划”,炸毁近海养殖区,以“自然灾害导致的经营损失”为由向保险公司索赔,预计赔付金额不低于八千万。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
连刚才还在骂骂咧咧的老人们都闭上了嘴,所有人都盯着江潮手里那张纸。
江潮慢慢站起身,把那张纸递给林晚意。
林晚意接过,快速扫了一遍,抬头看向金丝眼镜:“赵昆在看守所里还能发出这种指令?”
金丝眼镜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江潮走到他面前,声音很平静:“回去告诉赵昆,也告诉奥罗拉财团。”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祠堂里举着生铁牌的老人们。
“潮起集团的根,从来不在那些股权文件上。”江潮说,“在这些牌子上,在这些人的手里。想动潮起,先问问他们同不同意。”
老根叔把生铁牌揣回怀里,走到金丝眼镜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吐了口唾沫。
“滚。”
三个律师连滚爬爬地跑了。
祠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老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林晚意走到江潮身边,低声说:“这些铁牌……真的能形成法律证据吗?”
江潮还没回答,老根叔先开口了:“女娃娃,你拿一块看看。”
林晚意接过旁边老人递来的一块铁牌,入手沉甸甸的。她仔细端详,发现牌子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凹槽。
“掰开。”老根叔说。
林晚意犹豫了一下,双手握住铁牌两侧,用力一拧。
“咔”的一声轻响,铁牌从中间裂开,分成两片。
里面不是实心的。
两片铁牌的内侧,密密麻麻刻着极小的刻度,像某种精密的标尺。每一道刻痕旁边,还有更小的数字。
“这是……”林晚意愣住了。
“1988年渔业局的账目刻度。”江潮说,“当年我父亲在渔业局干过统计,他教过我,所有渔获登记都要用这种标准刻度换算重量。我打这些牌子的时候,把当年每一次出海的渔获登记刻度,都刻进去了。”
他拿起另一块铁牌,掰开,指着内侧:“你看,这块编号十三,里面刻的是九月十七日的渔获数据。这些数据在渔业局的原始账本上都有对应记录。”
林晚意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这些铁牌本身就是物证?证明当年潮起集团的原始股权,确实对应着真实的渔业产出和村民劳动?”
“对。”江潮说,“而且这是物理证据。账本可以篡改,数字可以造假,但这些刻在铁里的刻度,改不了。”
老根叔把铜锣重新挂回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潮伢子。”他转过身,看着江潮,“今天这事完了,你打算怎么办?”
江潮沉默了几秒。
“根叔,潮起集团以后交给姜成了。”他说,“我该做的事,做完了。”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最后老根叔点点头:“也好。你爸当年就说,你不是一辈子拴在船上的人。走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江潮朝老人们鞠了一躬,转身走出祠堂。
林晚意跟在他身后,走到祠堂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天井里,老人们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生铁牌。阳光从祠堂的瓦檐斜照进来,落在那些磨损的铁牌上,泛起一层黯淡的光。
像锈迹,也像血迹。
她转过头,快步追上江潮。
祠堂外的土路上,江潮已经走出十几米远。他的背影挺直,脚步很稳,但林晚意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攥着,攥得很紧。
“现在去哪?”她问。
江潮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海边的天空总是很开阔,云走得很快。
“回船上。”他说,“该出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