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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母亲的信

岁时有昭 书瑶 2708 2026-08-15 19:55:47

天亮时她醒了。实际上她并没有真正睡着,只是合眼假寐了两个时辰,身体始终处于半警觉的状态。晨光透过窗纸落在案上,她睁开眼,先听了听院中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只有廊下麻雀跳动的轻响。

她起身,将床脚布袋取出,重新检查了一遍里面的物件。三把钥匙用麻绳扎成一束,铜印与铜皮并排裹在油纸中,匕首、火折子、细麻绳、簿册逐一归位。她将布袋系好,放在枕边,才推门出去。

春禾正从廊下走来,手里端着一碗粥,见她开门便加快脚步:“大小姐醒了?粥还热着。”她将碗放在石桌上,又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眼沈长安的气色,“您昨夜没睡好?”

“做了一夜账,有些乏。”沈长安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两口。她放下碗,像想起什么,“府里这两日有什么动静没有?”

春禾想了想:“倒没什么大事。就是二老爷那边,昨日午后长随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带了个包袱,我瞧见像是包着旧衣裳。”她说到“旧衣裳”时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二老爷的事,我一向不敢多问,只当是送人情的。”

沈长安没有接话,只低头继续喝粥。春禾这话说得太顺滑,倒像提前备好似的。她将粥喝完,搁下碗:“今日我出去一趟,午后回来。若是有人问,你只说我去了城西看铜料。”

春禾应了声,没有多问。沈长安回屋取了布袋,用外衫遮好,从后角门翻出府。

她没有去城西。沿河堤内侧的小路一直向东,在柳河渡口停下了脚步。渡口空无一人,泊在岸边的旧船随水波微微晃动。她蹲在岸边,掬了一捧水,细看水色——比昨日浑了一些,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细沙。昨夜上游没有雨,水却开始变浑,说明某处河道被扰动过。她站直身,沿河岸向下游走了一段,在一处突出的土坡上停了下来。

从这里可以望见灰石滩方向。闸基的轮廓在薄雾中隐约可见。她伏在土坡上,眯起眼细看——底轨一带的覆土层与她昨夜离开时没有明显变化,但闸基东侧约七八丈远的位置,多了一堆新翻的湿土,堆在一截枯树干下。她用目光估算了一下那个位置与底轨的距离,又看了看那堆湿土的形状——像是一个人匆忙掩埋了什么东西,土堆边缘还带着新土特有的湿润颜色。

她没有靠近,只是将这个位置记在心里。她又沿原路退回,没有回府,而是转向北麓山路,绕到旧寨侧面的塌口,钻进石室。

她停在北墙那排木箱前,蹲下,手指探入“庚三”箱底与地面的缝隙。铜钮仍在原位,边缘的灰泥没有被重新剔开的痕迹。她没有按下铜钮,只是以指腹沿钮座边缘摸了摸,确认与昨日一致。她站起身,在石室中又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北墙木箱扫到西墙暗龛——那块被她放回的砖块仍嵌在原位,表面落了一层薄灰,没有动过的痕迹。她这才退出去,沿塌口原路返回。

回到偏院时已近午时。春禾没在廊下,院子里空无一人。沈长安从后窗翻回屋内,解下布袋,在案前坐下。她没有吃午饭,只取出一张旧纸铺在案上,以炭条画出水门的大致走向。她在纸上标出暗室入口、铜钮位置、水渠走向和三里处铜门的位置,又在铜门后旧道尽头画了个圈,标上“铁环、断绳”四个字。她没有画军械库的具体布局,只以虚实线将旧道与库底侧之间标成虚线,写明“实土,暂不可通”。她顿了顿,又在圆圈旁补了一行小字:“细砂翻动,刀口齐整。”这行字既指铜印断茬,也指旧道断绳。

她放下炭条,将纸折好收进衣袋。门外传来脚步声,春禾的声音响起:“大小姐,二小姐带着青荷来了,说是来寻您说说话。”

沈长安将布袋塞进床底暗格,拍了拍衣衫,才起身开门。沈明珠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手里捏着帕子,神态含笑:“姐姐可算在府里了。这两日我来了几回,都听春禾说你出门去了。”她走进院子,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姐姐这院子倒清静,住得惯么?”

“住得惯。”沈长安示意她在石桌旁坐下,“春禾,倒茶。”

春禾应声去沏茶。沈明珠在石凳上坐下,目光从沈长安脸上滑过,像是打量,又像只是随意看了看:“我听人说,城西周记铺子起了火,烧得还不小。姐姐常去那边看铜器,没受什么惊吓吧?”

“我午后路过瞧了一眼,火已经灭了。”沈长安在对面坐下,“就是烟气大,不少铜料熏黑了,有些可惜。”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沈明珠眨了眨眼,压低声音:“我倒听人说,那火起得蹊跷——不是自己烧起来的,是有人故意放的。”她顿了顿,像在试探沈长安的反应,“姐姐觉得呢?”

沈长安端起茶碗,神色未变:“城西做铜器的铺子不少,炉火日夜不熄,走水也是常事。至于有人故意放火——这话若传到衙门耳朵里,怕是要查一阵子了。”她喝了一口茶,放下碗,“明珠妹妹消息灵通,可知道那放火的是什么人?”

沈明珠没有立即接话。她低头拨弄着茶碗盖子,过了片刻才道:“我也是听下人们传的,做不得准。”她抬头笑了笑,“不过姐姐既然喜欢铜器,过两日城东有一场古器展,倒有不少好铜件,我陪姐姐去看看?”

沈明珠说起这事,目光里多了一分认真。沈长安迎着那句试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城东?什么时候的事?”

“后日傍晚。”沈明珠说,“听说有些老铺子会把压箱底的好东西拿出来。姐姐若要去,我让人来请您。”她没有再追问周记的火,像方才那话只是随口一说。

沈长安应了一声:“好,我记下了。”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沈明珠也不再多留,又寒暄两句,便起身带着青荷走了。

院门重新合拢。沈长安放下茶碗,目光落在门口方向停了一瞬——城东古器展在后日傍晚,她若今夜便走水门,时间上不冲突。沈明珠选这个时候来试探她,未必知道她今夜的行动,但显然已经开始留意她的去向。

她没有再多想,收好茶碗,起身走回屋内。

午后日头偏西,她再次检查了一遍布袋,确认所有物件齐备,然后将布袋系在腰间,从后窗翻出。她沿昨日路线绕过城墙根,向灰石滩方向潜行。这一次,她在那堆枯树干下的新翻湿土旁停了下来。

她蹲下,以匕首尖轻轻拨开湿土表层。土层下面埋着一只小瓦罐,罐口用油布封着。她将瓦罐取出,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只黄铜小炮,像是旧式火铳的配件,边缘有崭新的锉痕,像是刚被人修整过。她以指腹沿锉痕摸了一圈,将铜管放回罐中,原样埋好,覆上土,恢复原状。

她直起身,望向灰石滩底轨方向。那截枯树干下的铜管告诉她,沈二叔不仅准备拆底轨,还配备了防身的火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匕首和细麻绳,没有改变计划。她沿着河堤内侧继续潜行,在灰石滩暗室入口的覆土层外蹲下。她伏在堤坡后,目光扫过闸基与底轨——覆土上没有新增脚印,闸基上没有凿痕,那截枯树干下的湿土也保持着她方才翻动过的形状。她收回目光,转身沿原路撤回,没有进入暗室。

她没有回府。她拐向北麓山路,在旧寨外侧的矮坡上停下,蹲在灌木阴影中等待暮色降临。从这里可以看到灰石滩方向,也能看到旧寨的塌口。她背靠一棵老槐树坐下,将布袋放在膝边,闭上眼休息了一会儿。

天黑之前,她睁开眼,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碎叶。她走到塌口前,最后一次检查了布袋:三把钥匙束在腰间,铜印与铜皮贴胸而藏,匕首别在袖内,火折子与细麻绳收在袋底。月光从云缝间漏下来,照亮旧寨塌口的石面。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钻入塌口。她穿过甬道,在黑暗中摸索到石门的位置,将三把钥匙依次插入三只锁孔。门扇照旧微微外移。她推开一道缝,侧身挤入石室,站定后,她没有举火折子,先闭上眼,让听觉适应石室的沉寂。石室里没有风声,没有人声,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她摸黑走到北墙前,蹲下,探手找到“庚三”箱底那枚铜钮。她以指腹确认钮座边缘干净,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才取出匕首,剔开灰泥,按下铜钮。条石缓缓退开,露出暗口。她将匕首收回袖中,侧身沿石阶下行,步入水渠。

水比昨日又涨了一寸,没过她的小腿。她将细麻绳一端系在渠壁的铜环上,打紧死结,握着另一端步入水中。水声在逼仄的暗渠中回响,沿着潮湿的壁面向前传去。她没有回头,一手持火折子,一手握绳贴壁,一步一步向深处走去。今夜她要走完这条水门,在沈二叔的人抵达之前。

作者感言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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