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下停住。
姜成推开车门,快步走上台阶。他今天穿了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但眼底还带着连夜处理集团事务留下的疲惫。江潮就坐在最高一级台阶上,手里捏着个什么小物件,正对着阳光看。
“江叔。”姜成在他身边坐下,松了松领带,“判决下来了,终身监禁,不得假释。奥罗拉那边……亚洲区总裁今天上午已经飞回纽约了。”
江潮“嗯”了一声,没转头,依旧看着手里那东西。
姜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那枚老式指南针,黄铜外壳被摩挲得发亮,玻璃罩子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这玩意儿跟了您三十年了吧?”姜成记得,第一次在船上见到江潮时,他就把这指南针挂在腰间。
江潮终于动了。他把指南针递过来,动作很随意,像递根烟。
“拿着。”
姜成愣了一下,没接:“江叔,这是您……”
“让你拿着就拿着。”江潮直接把指南针塞进他手里,“拆开。”
“拆?”
“底盘,拧开。”
姜成狐疑地翻过指南针,手指摸索到底部边缘。果然有个极细的缝隙。他指甲抠进去,用力一拧——底盘松动了。
里面不是机械零件,而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已经泛黄的纸。
他小心地展开。
纸上是用铅笔手绘的线条,弯弯曲曲,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过,又用钢笔重新描过。图的右上角,写着一行小字:1988-2018,实测记录。
“这是……”姜成瞳孔微缩,“深海气田?分布图?”
“三十年。”江潮点了支烟,烟雾在台阶上飘散,“每次出海,拖网间隙,我就测一个点。经纬度、水深、水温、海床样本……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姜成的手指有些发颤。这张图上标注的区域,覆盖了东海大陆架近三分之一的面积。每一个点,都是一次实际的测量。
“您不是说……数据库已经清零了吗?”他想起几个月前,江潮在集团高层会议上宣布放弃所有“预知”资料时的决绝。
“数据库是清零了。”江潮吐出口烟,“但海还在那儿。鱼还在那儿。人总得靠真东西活着。”
台阶下有记者想凑过来拍照,被姜成带来的安保人员拦在了警戒线外。远处,潮起集团总部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赵昆判了,奥罗拉滚蛋了,股价也回来了。”江潮弹了弹烟灰,“接下来,该你们自己走了。”
姜成攥紧了那张草图,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什么“遗产”,这是一份用三十年时间、一网一网捞出来的“路标”。
“江叔。”他喉咙有些发紧,“董事会……想请您担任终身名誉主席。大家都觉得……”
“觉得个屁。”江潮笑了,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我累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林晚意从法院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松松挽着,走到江潮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办妥了?”江潮问。
林晚意点头,把文件递给姜成:“股权转让协议,还有基金会章程。你江叔名下所有股份——百分之六十二点三——全部转入‘潮声青年创业孵化基金’。基金会永久存续,收益定向支持海洋科技、生态养殖、港口物流这些实体领域的初创项目。”
姜成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上,江潮的名字签得龙飞凤舞。
“江叔,这……这太多了……”姜成声音有些哑,“您总得留点……”
“留了。”江潮指了指远处海岸线的方向,“滩涂边上那间木屋,我跟你林姨住。别的,不要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台阶下的记者群骚动起来,似乎有人得到了消息。闪光灯开始朝这边闪烁。
“走吧。”江潮拉了拉林晚意的手,“再不走,那帮人该冲上来了。”
两人走下台阶。姜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江潮走得很稳,林晚意挨着他,偶尔侧头说句什么,江潮便点点头。
快走到路边时,江潮忽然回头,朝姜成喊了一句。
“对了!”
姜成抬头。
“那图上的第七区块,东经122度47分,北纬28度13分那片——我去年秋天在那儿捞到过一网大黄鱼,个头特别大。”江潮咧嘴笑了,“你要去勘探,记得顺便下两网试试。”
说完,他摆摆手,拉开一辆等候已久的黑色轿车的车门。林晚意坐进去,他也弯腰钻了进去。
车子缓缓驶离法院。
姜成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指南针和那张泛黄的草图。阳光照在黄铜外壳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
***
黄昏时分,滩涂木屋。
江潮躺在门廊的摇椅上,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林晚意在屋里收拾东西,碗筷碰撞的声音隐约传来。
海平面上,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橘红、绛紫,最后是深蓝。
远处传来汽笛声。
江潮眯起眼睛望去——一艘白色的新型勘探船正驶离港口。船体线条流畅,船头漆着潮起集团的新标志:一道蓝色的波浪,托着一枚简约的指南针图案。
那是姜成今天下午刚接回来的船,命名为“实测一号”。
船渐渐变小,变成海面上的一个白点。
江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那些关于“未来”的碎片——股票代码、房价曲线、科技风口——像退潮一样,一点点淡去,消散。
最后剩下的,只有海浪拍打滩涂的声音,咸湿的海风,还有屋里飘来的、林晚意煮鱼汤的香气。
真实的气味。
忽然,近处的海面上“哗啦”一声响。
江潮睁开眼。
月光已经洒下来了,银晃晃地铺在海面上。就在那片碎银般的光里,一条金灿灿的大黄鱼跃出水面,鱼鳞反射着月光,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
它跳得很高,然后在最高点顿了顿,尾巴一摆,“噗通”一声扎回海里。
水花溅起,涟漪一圈圈荡开。
江潮看着那圈渐渐平复的涟漪,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摇椅继续吱呀吱呀地响着,和海浪的节奏慢慢合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