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层浸透墨汁的厚布，将将军府的屋脊与檐角尽数裹入其中。沈长安在偏院屋中等到二更过，府中巡夜的护院从院墙外走过两轮。她确认间隔没错，才从后窗翻出，将窗栓从外面拨回原位，让窗子看起来像是从里面闩着。
她没有走回廊。回廊虽有檐影遮掩，但每隔数十步便挂着一盏灯笼，光亮虽弱，却足以暴露夜间移动的身影。她沿墙根阴影低身行进，贴着假山石的背面向北绕行，绕过两处角门与一口废井。废井旁有一片碎砖地，踩上去极易发出声响，她放缓步子，以脚尖试探着落点，一步步踩在砖缝的泥土上绕了过去。
东跨院的外墙是一片灰白的粉壁，在夜色中泛着朦胧的微光。她蹲在墙角阴影里，探出半张脸向内望。沈二叔的书房在跨院西南角，一间独立的平房，门前廊下悬着一盏灯笼。灯笼还亮着，但烛光已暗——灯芯烧得只剩短短一截，泡在烛油里，明灭不定地跳着。书房内没有灯火，窗纸后一片漆黑。她蹲在墙根又等了一息，确认院内无人走动，才起身贴着墙沿绕到书房窗下。她在窗下蹲住，侧耳仔细听了片刻——屋内没有呼吸声，也没有纸张摩擦的动静。她绕到门前，从袖中抽出薄刃，探入门缝，刃尖沿着门闩的边缘轻轻向上拨动，感受到木闩的纹理与重量。她控制着力道，一点一点将门闩移到一侧，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便再无声响。她侧身推开门扇，闪入屋内，回手将门带拢。
书房内一片漆黑。她立在门口没有动，等瞳孔适应了黑暗，才逐渐辨认出屋内的轮廓——书架靠东墙，书桌靠南窗，一具方几与两把椅子放在北侧，陈设整齐，没有多余杂物。她没有急于翻动，先在原地蹲下，目光沿地面扫了一圈。地砖平整，没有松动的痕迹；窗台内侧的灰有一层均匀的积尘，没有被踩踏或蹭开的印记。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书籍排列整齐，书脊上的标签都是经史子集一类常见书目，没有暗门或夹层。她转向书桌，桌面上镇纸压着一份未写完的文书，纸上墨迹尚新，内容是秋季粮草调度的条目。她移开镇纸，以指腹沿桌面的边缘缓缓摸索。桌面的木料是上好的榆木，漆面打磨得光滑，但她的指尖在案板与左侧桌腿的接合处摸到一道极细的缝隙——不仔细摸，几乎察觉不到。她将薄刃探入那道缝隙，沿着缝壁向下探去，触到一枚扁平的暗簧。她按住暗簧，向左拨了一下没有动，她又加了些力，向右侧拨去——暗簧发出一声轻响，面板向上弹起一层，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约一掌宽，一尺长，深度只能放平纸件。她原以为会看到那只铜锁木匣，但暗格内只有一张折叠的旧纸与一封信笺残角。她没有立刻取出，先以指尖碰了碰纸缘，确认没有沾水或发脆，才将旧纸展开。纸上以炭笔绘制着灰石滩底轨的完整结构：西侧的引水口、中段的三足基座、末端暗口，均以细线标注。基座的位置画着一个圆圈，圈旁写着一行字——三足已合，不可强拆。笔迹锋锐有力，起笔处微微顿挫，收笔时干脆利落，与她在账房旧册中见过沈二叔的批注笔迹完全一致。她将这八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沈二叔已经检查过底轨的中段，并且判断出三足基座已被重新锁合。“不可强拆”这四个字说明他已经试过，但未能撬动。他画出了这条底轨的完整结构，标注了暗口的位置——这意味着他对灰石滩的了解，比她自己亲眼见到的那部分还要深入。
她将这页草图的轮廓逐笔默记：引水口的宽度、基座的位置、暗口的走向，乃至石条块数的分布。她向来对自己的记性有把握，但面对这张图仍多看了数息，确认所有细节都已刻入脑中，才将纸张原样折好，放回暗格。随后她拿起那封信笺残角。残角约两指宽，边缘有焦痕，像是从某封信上撕下来烧剩下的部分。纸色微黄，质地厚实，是北边常用的楮皮纸。残角上残留着半行墨字：……基座既合，水标当在三日内入水，届时……后半截已被火烧去。她将这半行字反复读了三遍。水标。这个词她并不陌生——斗笠人手中握有开启水门的“水标”，而沈二叔显然也知道水标的存在，甚至知道它即将在“三日内入水”。这意味着沈二叔掌握的消息，至少与斗笠人处于同一层级。他将基座锁合与“水标三日内入水”这两件事写在同一封信里，说明他已经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判断有人先他一步修复了水门，并推测水标即将被使用。
她的目光移向笺尾。残角末尾留着一道朱砂印记——一道马形纹。线条简洁，收刀利落，与铜印印面的纹饰几乎一致，与旧寨砖缝中的刻痕也如出一辙。她指甲在印记表面轻轻划了一下，朱砂不落，钤印后经年沉积的颜色，不是新盖的。她看着这道马形纹，心里浮起一个此前一直被压在意识深处的判断：这封信的落款人，与铜印的主人，出自同一脉渊源。她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给沈二叔的——但沈二叔的暗格里放着这样一封信，说明他与那个使用马形纹印信的人有所往来。而斗笠人说，他进不去那道铁门，三把钥匙缺一不可。如果使用马形纹的人是与沈二叔有联系的那一位，那沈二叔获得的信息来源，便不再只是他的长随与城外的人手。
她将残笺放回暗格，合上暗簧，将桌面恢复到原状——镇纸压回文书上，位置与角度与原先分毫不差。她退后半步，快速扫视了一眼书桌表面，确认没有留下指痕、没有移位，才转身向门口走去。行至门边时，她蹲下，从门缝向外看了一眼。廊下那盏残灯不知何时已经熄了。她进来时那灯还亮着，虽然烛光微弱，但灯芯尚在燃烧——不会这么快自行燃尽。灯芯被泡在新添的烛油中，微微胀开，尚未燃尽，是被人为吹熄的。她心头一紧。她侧耳细听。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巡夜护院的步子——护院穿软底鞋，步伐均匀而松散，而这道脚步声每一步都落得又稳又轻，带着刻意控制的力道，正沿小径向书房靠近。
她没有犹豫，转身走向书房后窗，推开窗扇，侧身翻出窗外。窗外是一条排水沟，沟内积着半干的泥，她踩入沟中，身子贴住墙面，以最小的动作幅度沿沟底低身向北移行。她走出约莫十丈远，在一处墙角蹲下，回身望向书房的方位。书房的窗纸透出一线暖光——有人已经掌灯进入了书房。火光明灭了一下，随即稳定下来，像是被灯罩罩住了。她没有再停留，沿排水沟继续向北，绕过废井与假山石，从偏院的后窗翻回屋内。她闩好窗，在黑暗中站了片刻，将今夜所见在脑中重新梳理了一遍。
沈二叔的暗格里没有铜锁木匣。木匣已经不在他的手中。她不知道它是被转移了，还是被取走了——以沈二叔的行事习惯，他会将重要的东西收在暗格里，但铜锁木匣体积过大，无法放入那个暗格。她原本以为他在书房中另有藏匿处，但今夜搜过之后，她意识到木匣可能根本没有进入过这间书房。他从城西取回木匣之后，直接将它送到了别处。
至于那幅草图与那封残笺，它们透露的信息比木匣的去向更深一层。沈二叔知道底轨的完整结构，知道三足基座的位置，甚至知道它已被重新锁合。他同时知道水标即将在三日内入水。这意味着沈二叔与那个使用马形纹印记的人之间有直接的书信往来——而那道马形纹，与铜印和砖缝刻痕同出一源。
她立在黑暗中，将那条线默默穿起来：铜印的铸造者的传人、瓷器砖缝刻痕是同一人、沈二叔的信中印记。这三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源头。斗笠人说，他进不去那道铁门，三把钥匙缺一不可。而拥有马形纹印记的人，至少与沈二叔有联系。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远处传来三更的鼓声。她深吸一口气，回到窗台边，以指尖探入砖缝处抹了抹——那层灰泥封口完好，里面藏着的真簿册没有被碰过。她放下手，坐到床沿上，将铜印从怀中取出来，借着窗外漏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印面上的马形纹。
她将铜印收好，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中那幅炭笔草图的线条仍清晰如新——灰石滩底轨像一道脊骨一样横在灰暗的纸面上，中段的圆圈里写着那八个字：三足已合，不可强拆。她将这句话与信笺残角上那半行字放在一起，拼成一句完整的意思——沈二叔知道了水门被修复的时间。他最迟会在三日内行动。她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