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沈长安没有走偏院的正门。她自后窗翻出去，沿墙根绕至巷口，并未急着往东门桥方向去，先蹲在巷口，静静观察了片刻街面。清晨的街道尚空，远处传来早市的吆喝声，灰蒙蒙的光线里一切如常。她这才直起身，沿墙根快步向东门桥走去。
桥头空无一人。河水在桥墩间无声流淌，晨光在水面碎成细密的亮片。她走到桥墩旁蹲下，目光扫过石缝——没有新的字条，也没有新的物件。桥下泥土上有几道旧鞋印，已被露水浸得边缘模糊，是昨夜留下的，还是更早的，她分辨不清。她没有触碰那些鞋印，站起身，在桥头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没有人来。
斗笠人没有在桥下现身。她正要离去，目光忽然落在桥墩另一侧——靠河堤的方向，一根芦苇被人折了一下，搭在石沿上，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标记。她走过去细看，芦苇折口青白，是今早折的，方向指向河堤外侧，朝灰石滩的方向。
他要她去灰石滩。她看了那根芦苇一眼，没有动它，也没有立即跟上。她在桥墩旁又站了一会儿，反复掂量这标记的来路。斗笠人知道她今日会来，他没有在这里等她，却留下标记引她去灰石滩。她若跟去，便又是在按他的指引行事。但她确实没有别的选择——沈二叔的人已经在灰石滩动手，她必须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沿河堤外的小径向灰石滩走去。走了约莫一里路，在即将拐入灰石滩芦苇丛的入口处停住脚步。前方的滩地边缘，出现了一片她上次未曾见过的动静——芦苇丛深处，隐约有几个人正低着头在地面忙碌。他们没有点灯，动作隐蔽，隔远了几乎看不出来。她伏在堤坡草丛后，压着呼吸观察了好一阵，才辨认出那些人的动作：他们正沿滩地边缘，从芦苇丛一直延伸向水中方向，将一根根铁钎用绳拉进淤泥中定位。
她数了数，约莫五六人，分布在一段五十步长的滩线上。他们埋钎的位置不在豁口，而在豁口上游十余步远的水湾处。从岸上看，瞧不出他们划定的范围；但沈长安在一处新翻的泥土旁看到一根削尖的木桩竖在地上，桩顶系着红线，线向水面方向延伸。那是测量用的基线。他们不是在随便打桩，而是在按一个精确的定位范围布桩。
她蹲在草丛中，从怀中取出那卷薄绢，就着晨光展开。她将绢上以朱砂标注的范围与目测的距离比对了片刻——那根木桩所在的位置，恰好落在薄绢上标注的“更底”边缘延伸线上。她缓缓收起绢，暗自有了底。沈二叔布桩的范围，和薄绢上那层“更底”的空间几乎重合。他不是在盲目拆轨，他是按图施工。他手上也有这张图的某种版本，或者至少知道大致的方位。
她正要将绢收回衣袋，目光忽然凝住。芦苇丛另一侧，那排布桩者身后，一道身影从苇秆间闪了一下又消失了。那人动作很轻，没有惊动正在布桩的人。她没来得及看清全貌，但那个闪身动作里有一个细微的习惯——侧身切入苇丛时，先以左脚为轴，肩部微缩。她见过这个动作。在闸顶上，那个从矮墙后闪身而出的人影，不是斗笠人，而是那个身形高大、步幅宽阔、跟在斗笠人身后的人。那个人也来了灰石滩，却没有和布桩者走在一起，而是从苇丛中悄然绕行，像是在监视布桩的人。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压低身形，沿堤坡内侧的草丛向东退去。绕过布桩的水湾，她自一处更远的滩地边缘接近了那道人影消失的方向。芦苇密密匝匝，她俯身向前挪了十余步，在一丛老苇后停下。
前方约莫五六步远处，那道高大身影正站在苇丛间隙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望着水湾方向。那人衣着普普通通的灰褐短衫，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肩上斜挎一只长布袋，袋中装着的物事细而长，像一把卷起的工具。他站着看了片刻，像确认了什么，才沿原路退去，脚步极轻，踩在湿泥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没有追上去。她蹲在原地，等那身影走远了，才从苇丛中退回堤坡。回到城郊时，晨光已经亮起来，早市的摊贩摆了半条街。她在街角站定，将灰石滩所见在脑中重新排了一遍。
斗笠人没有在东门桥现身，留下折芦指向灰石滩。灰石滩上，沈二叔的人在按定位范围埋钎打桩，而另一个与斗笠人同行过的高大身影，在暗中观察着他们。这两者之间未必是同一条线。若那人影与斗笠人同路，他监视布桩者便是在替斗笠人收集情报；若他另有来路，灰石滩的棋盘上，便又多了一个她还不知道的棋手。
她转身，沿街巷绕回镇北将军府。她没有再去东门桥。那根折芦，她不打算回应。斗笠人想让她看见的东西她已经看见了——但这一次，她不会按他给的路线走。
回到偏院时，春禾已经起来，正蹲在廊下扇炉子。见她回来，抬头道：“大小姐又起这样早？”
“睡不着，出去转了转。”沈长安从她身边走过，进屋，关门。她走到案前，取出那卷薄绢，展开，就着窗纸透入的天光，又仔细看了一遍右下角那道极浅的折痕。她将手指按在折痕上，闭了闭眼。这一层已经被人打开过，取走了东西。若绢上标注的位置无误，那物事应当就藏在“更底”的更深处——仍然还在。她收回绢，塞入怀中，转身出门。
她没有再去灰石滩，也没有去东门桥。她沿长街向西，穿过早市的人流，朝周记后院的巷子走去。她没有去找冯叔。她拐了个弯，绕到周记后墙外那条窄巷，在巷口站住。巷子尽头，一个身影蹲在墙根下，像是在等她——正是之前两次送件给春禾的人。她走上前去。
那人听到脚步声抬头，没有起身，只低声道：“他知道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