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场的铁门被海风吹得哐当响。
江潮用撬棍别开锈死的门栓,林晚意举着手电筒跟在他身后。泵房里的空气带着一股子霉味和机油味,手电光扫过的地方,蜘蛛网像破布一样挂着。
“坐标就是这儿。”江潮蹲下身,用匕首撬开一块松动的水泥板。
下面露出黑洞洞的洞口,一股更浓的机油味涌上来。林晚意用手电往下照,能看到金属扶梯的锈迹。
“我先下。”江潮把撬棍别在腰后,踩着扶梯往下探。
底下空间比想象中大。手电光照过去,成排的黑色机柜像墓碑一样立着,指示灯还在幽幽闪着绿光。机柜之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光缆,有些还贴着外文标签。
“这是……”林晚意也下来了,她用手电照了照最近一台机柜上的标识,“奥罗拉的技术标准。”
江潮没说话,走到机柜后面。墙上挂着一块老旧的配电板,上面的闸刀开关都锈成了褐色。他伸手摸了摸配电板边缘,指尖沾上一层厚厚的灰。
“三十年前的老东西了。”他低声说。
泵房上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关掉手电,迅速躲到最近的机柜后面。脚步声很重,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拖沓的响动,一步一步朝着洞口靠近。
手电光从洞口照下来。
“江老板,别躲了。”
声音很熟悉。江潮从机柜边缘往外瞥了一眼,看见老陈那张苍白的脸。他手里握着一把土制的长管枪,枪口对着下面。
林晚意抓住江潮的胳膊,江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老陈。”江潮从机柜后面走出来,手电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你在这儿干什么?”
老陈的嘴唇在抖。他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这会儿握着枪的手也在抖。
“我……我对不住你,江老板。”老陈的声音带着哭腔,“基金会那些底层协议,我……我偷偷授权出去了。奥罗拉的人找上我,说只要我帮忙,他们就帮我还债……”
“赌债?”江潮问。
老陈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三百多万,我还不上了……老婆要跟我离婚,儿子也不认我……”
“所以你就在这儿守着?”江潮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老陈把枪举高,“他们说了,只要守到天亮,数据传完……传完就给我钱……”
江潮停下脚步。他抬头看了看泵房顶上那根横梁,梁上有一块特别深的锈迹,形状像个把手。
“老陈,你还记得八八年咱们建冰工厂那会儿,你管配电的事吗?”
老陈愣了一下。
“那时候你说,老式泵房最怕电压不稳,所以都在梁上装个机械断电闸。”江潮指着那块锈迹,“万一主配电板坏了,拉下那个闸,整个泵房的电都会断。”
老陈顺着江潮指的方向看过去。
“现在这些机柜,”江潮继续说,“用的还是当年那套老线路。只要拉下那个闸,电压瞬间波动,里面所有芯片都会烧掉。”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江潮盯着老陈的眼睛,“你现在开枪打死我,这些数据还能传出去。但你要是让我上去拉下那个闸,奥罗拉要的东西就全没了。”
老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们答应给你多少钱?”江潮问。
“五……五百万。”
“烧了这些数据,我给你六百万。”江潮说,“现金。不通过基金会,我私人给你。”
老陈的枪口垂下去一点。
“老陈,咱们认识三十年了。”江潮的声音很平静,“八八年你儿子发高烧,是我连夜开船送你们去的县医院。九五年你爹去世,是我帮你操办的后事。这些事,奥罗拉的人知道吗?”
老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我……”
枪口彻底垂下去了。
江潮正要往前走,老陈突然又举起枪,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表情:“不行!他们说了,要是数据传不出去,他们就……就杀我全家!”
话音未落,老陈扣动了扳机。
江潮猛地侧身扑向旁边的水泥柱,火药枪喷出的铁砂打在柱子上,溅起一片水泥碎屑。几乎在同一时间,林晚意从另一个机柜后面冲出来,手里的防身喷雾对准老陈的脸喷过去。
老陈惨叫一声,捂住眼睛往后倒。江潮从柱子后面窜出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枪,顺势把他按在地上。
“晚意,绳子!”
林晚意从背包里掏出登山绳,两人合力把老陈的手脚捆住。老陈还在哭,一边哭一边咳嗽,防身喷雾让他喘不过气。
江潮没再看他,转身抓住扶梯往上爬。
泵房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江潮踩着横梁走过去,梁木发出吱呀的呻吟。他伸手抓住那块锈迹,用力一拧——锈死的螺栓松动了。
是个铸铁的闸刀把手。
江潮双手握住,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往下拉。
“咔嚓!”
闸刀切断了。
泵房底下传来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响,机柜上的指示灯瞬间全部熄灭,几台机柜冒出黑烟,烧焦的塑料味弥漫开来。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缆,有几根甚至爆出了火花。
江潮从横梁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晚意已经给老陈松了绑,扶他坐在墙边。老陈还在哭,但已经不再挣扎。
“数据链断了。”林晚意看着冒烟的机柜,“物理损毁,恢复不了。”
江潮点点头。他走到泵房角落,用脚踩了踩地面。有几块地砖是松的。他蹲下身,用匕首撬开砖缝。
下面是个生锈的铁盒子。
江潮把盒子抱出来,放在地上。盒盖上用油漆写着“1988.7.15”,字迹已经斑驳。他用力掰开锈死的搭扣,盖子掀开了。
里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塑料封皮已经发脆。江潮翻开第一页,上面用蓝色钢笔写着:
“7月15日,晴。盐场泵房地基勘探记录。地表下3米处发现断层,岩层走向东南15度,建议避开该区域布设重型设备。记录人:江海山。”
是他父亲的笔迹。
江潮一页一页翻过去。里面全是手绘的地质剖面图,标注着岩层厚度、土质成分、地下水位……每一页都有日期和签名。翻到最后一页,是1988年8月3日的记录:
“泵房基础完工。施工方未按图纸避开断层,擅自修改设计。已口头警告,留此记录备查。”
下面签着他父亲的名字。
林晚意凑过来看:“这是……”
“原始地质记录。”江潮合上笔记本,“奥罗拉财团买通所谓的‘专家’,出具假报告说这片地层稳定,适合建数据中心。他们想用这个来推翻我们之前的所有指控。”
“但现在我们有这个了。”林晚意说。
远处传来汽笛声。
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近。江潮抱着铁盒走到泵房门口,推开那扇哐当响的铁门。
海面上,七八艘警务船只正朝盐场方向驶来。船头的警灯在晨雾中闪烁,红蓝光交替映在海面上。
天快亮了。
东边的海平线上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盐场那些废弃的晒盐池上。池子里积着雨水,倒映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江潮站在门口,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林晚意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结束了?”她问。
“这一局结束了。”江潮说,“但账还没算完。”
警务船只靠岸了。穿着制服的人跳下船,踩着滩涂的淤泥朝泵房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姜成,他老远就朝江潮挥手。
江潮把铁盒递给林晚意。
“把这个交给他们。”他说,“我去跟老陈说几句话。”
林晚意点点头,抱着铁盒朝警察走去。江潮转身回到泵房里。
老陈还坐在墙边,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江潮在他面前蹲下。
“六百万,我说话算数。”江潮说,“但你得进去待几年。主动交代,配合调查,能减刑。”
老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儿子那边,我会照顾。”江潮站起来,“等你出来,要是还想干,基金会还有你的位置。”
他说完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老陈在身后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江老板!”
江潮停下脚步,没回头。
“对不住……”老陈哭着说,“真的对不住……”
江潮站了几秒钟,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光已经洒满了整个盐场。警务人员正在泵房里进进出出,有人拍照取证,有人检查烧毁的机柜。姜成走过来,拍了拍江潮的肩膀。
“都控制住了。”姜成说,“外海那几艘接应的船也被截了。”
江潮点点头,从兜里掏出烟盒。烟盒空了,他捏扁了扔在地上。
“老陈他……”
“按程序办。”江潮打断他,“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姜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本日记,是关键证据。奥罗拉伪造地质报告的事,这次跑不掉了。”
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
江潮望着海面,那些警务船只的警灯还在闪。晨光越来越亮,海面上的雾气正在散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三十年前就该算的账,今天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