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旧水道原路退回。水面在身后一寸寸收窄,头顶一线月光从豁口漏下,落在她湿透的肩头。她没有立刻回城,先绕到灰石滩下游那片芦苇丛中,从藏在大石下的干衣包里取出替换衣物,将湿衣拧干裹好,塞进包袱。夜风贴着河面拂来,她蹲在苇丛深处缓了片刻,确认周身未留水迹,才沿城郊小路绕回镇北将军府。
偏院内一片寂静。春禾的屋子早已熄了灯,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翻后窗入内,闩好窗,未点灯,先贴墙站了片刻,确认院中无人尾随,才在案前坐下。她没有取火折子,只借窗外漏入的月光,将怀中的三样东西逐一摆在案面:灰石闸的旧账册、杂屋中找到的工程底稿、那片写着“沈”字的布片。她先拿起账册,借月光翻开——纸页泛黄,边缘卷曲,字迹在月色下显得模糊。她将账册凑近窗边,让月光从纸背透过来,逐页看去。翻到“糯米浆”那一页时,她停住了。
那一行的墨色明显比前后页深,像是被人用新墨在原字上重新描过一遍。她以指腹轻抚纸面,触到微微毛糙的纹理——那层墨是后补的,盖住了底下的旧字。她将纸页对着月光微微倾斜,透过纸背辨认被墨覆盖的原始数字轮廓。笔画依稀可见,与表面写着的数目不同。她在脑中比对良久,又拿起工程底稿,翻到相同条目——“糯米浆三十斤,合钱四百八,修底壁。”后面跟着那行批注:“此一笔与总账不符,已查。”批注下画着一个小小的马形印记。
她将两本册子并排放在案上,用指尖逐字比对。账册表面写的是“糯米浆三十斤,合钱四百八”,与底稿一致;但纸背透出的原始墨迹,那个数字的轮廓明显不同——少了“四百八”中“百”字的结构,笔画更简,像是另一个数目。她闭上眼,将两个数目的轮廓在脑中拆解、重塑。被涂改过的那一笔,其原本数目约莫比“四百八”多出一百二十钱。而那多出的数目,恰好等于沈二叔从城西取回那只铜锁木匣的货款——她在周记后院与冯叔交谈时,曾无意间瞥到柜台上的一张旧票据,当时只扫了一眼,却也记住了。
她睁开眼,将账册与底稿分别收好。她又拿起那片布片,对着月光细看——内侧那个“沈”字,笔画结构与旧账册封面的题字颇有几分相似。她把布片凑近鼻端,没有气味,已被河水浸得干干净净。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未再发现其他标记。她将布片折好,又取出一块干布,把三样东西分别包起。账册留在窗台夹层,工程底稿塞入后墙一块松砖后的缝隙,布片贴身藏入衣内。
她换上干净的常服,在铜镜前拢了拢头发,推门出去。穿过前院时,她注意到沈二叔书房檐下的晾杆上,多了一双湿鞋。鞋帮上还沾着泥,灰白色,带着河滩淤泥特有的细砂。她放慢脚步多看了一眼,没有停留,径直出了府门。她在街上绕了半圈,买了些铜料样品回来,做足了去城西看铜料的模样,才重新回到偏院。
入夜后,她没有点灯。等到二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偏院与前院皆已沉寂,她才从后窗翻出,沿廊下阴影摸向沈二叔的书房。窗子关着,窗闩从内扣上。她以匕首刃尖插入窗缝,轻轻拨动窗闩,发出极细的“嗒”一声,窗闩滑开。她将窗扇推开一线,侧身翻入,又回身将窗合拢。
书房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月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朦胧的光斑。她没有点灯,以手摸索着走向角落——那只樟木箱还在老位置。她蹲下,伸手探向箱盖。箱盖没有锁,搭扣松着。她轻轻掀开,一股樟木与旧纸混合的气息漫出来。箱内整整齐齐码着几册旧簿。她取出最上面一册,就着月光翻开。纸质与灰石闸那本账册相同,页码也能对上,字迹却不同——是另一只手抄录的副本。她翻了几页,目录、条目、数目与账册一致,连页码都对得上。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最后一页缺失,书脊处留着撕纸的毛边——不是磨损,而是被人整齐地撕去。她的手指沿着那毛边轻轻抚过,又数了一下页码——这份抄录本一共四十七页,灰石闸的账册是四十八页。缺失的那一页,恰好是账册中“糯米浆”支出所在的那一页。她的指尖在那一页的位置停留了片刻,将簿册合拢,放回樟木箱,将搭扣扣回原位。她直起身,在书房内扫视一圈,确认没有留下痕迹,便沿窗退出,将窗闩重新拨回锁紧。
回到偏院,她闩好门,走到床边坐下。她没有急着躺下,伸手探向枕下,想取出那枚铜钥匙再看一眼。指尖触到的不再是冰凉的铜——而是一张平滑的、带着木纹的薄面。她的手指僵住了。那不是钥匙。她缓缓将枕下之物抽出来——一只旧木匣。长方形,约一掌半长,木色深沉,边缘磨损圆润,像被人摩挲过许多年。这不是她放在这里的东西。
她坐直身体,将木匣放在膝上,借着窗外月光打开匣盖。匣内铺着一层暗色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枚玉佩。青白色,形制古朴,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月光落在玉面上,泛着温润的柔光。她将玉佩拿起,翻过背面——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马形印记,与铜钥匙、铜印上的纹样一致。她的指节慢慢收紧。这枚玉佩,她从未见过实物,却在一封旧信中读过它。母亲在信中写道:“那枚玉,将来不能一并留给你。若有人送到你手上,你要知道那不是我的选择。”
她攥着那枚玉佩,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手背上,玉面的缺口在光影中格外分明。有人进来过这间屋子。不是春禾——春禾进门会敲门。有人在她翻检沈二叔书房的同时,进入她的房间,将这枚玉佩放在她枕下。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内——窗台夹层闭合如常,后墙松砖的缝隙也完好无损。那人进来过,却什么都没有带走,只留下了这只木匣。
他就在暗处看着她。看着她出入偏院,看着她翻检书房,看着她将这一整夜的收获藏进窗台和后墙。而她竟毫无察觉。她将玉佩放回匣中,合上盖,没有将它藏进夹层,也没有塞进墙缝——就放在枕边。她不知道那人为何要将这枚玉佩交到她手上,但既然他选择放到她的枕下,他便知道她已经见过旧信。她要看看,他下一步,还会送来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