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她醒了。事实上她整夜没有真正入睡，只是靠在床头，听着窗纸上端的光线从暗转灰，再从灰转亮。枕边那只木匣仍合着盖，贴身衣袋里那张字条折成四方，隔着衣料硌着皮肤。她起身打水洗脸，换了件干净的旧衫，没有叫春禾。她在铜镜前拢头发时，目光落在镜中自己脸上，神色平静，看不出熬过夜的痕迹。
她推门出去时，春禾正蹲在廊下擦拭花盆。见她出来，春禾抬头，笑了一下：“大小姐今天气色不大好，是不是夜里没睡踏实？要不要奴婢给您熬碗安神汤？”她摇头：“不用。我去前院走走。”春禾没有多问，低头继续擦花盆。她的余光扫过春禾的袖子——干净，没有灰，也没有水渍。窗台上那张字条不是她放的。
她沿着回廊走向前院。经过沈二叔书房外时，她放慢脚步，余光扫过——书房门窗紧闭，廊下晾杆上那双湿鞋已经收走了。她暗自微微一动。昨晚沈二叔去了灰石滩，天亮前未归。现在湿鞋不见了，说明他已经回来过，又换了一双干净的鞋出门。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停留。在前院花墙边，她看到那个长随正从侧门进来，肩头搭着一只粗布口袋，边角湿了一小块，颜色深暗，像是沾了河水。他快步穿过前院，没有往书房方向去，而是绕到后院柴房去了。
她没有跟上去。她知道那只口袋里装的是什么——她在灰石滩豁口附近见过类似的布口袋，盛着刚从河底捞出来的碎石和淤泥。沈二叔的人已经不止一次往河底跑。昨夜，沈明珠也去了灰石滩。他们在同一个地方做不同的事。她要去弄清楚。
她出门时没有带任何东西，轻装沿着长街向西走。她先拐进一条窄巷，在巷口站了片刻，确认无人尾随，才转向通往灰石滩的土路。日头升高，河滩上的风带着潮气迎面扑来。她没有靠近豁口，而是绕到灰石滩下游那片芦苇丛生的洼地，蹲在苇丛边缘，拨开苇叶向河岸方向望去。
豁口比她两天前看到时又宽了一些。边缘的石块被撬落的痕迹很新，碎屑还堆在岸边，没有被水冲散。豁口附近的地面上，有几组新鲜的脚印——靴底纹路清晰，是同一双鞋踩出来的，往返于豁口与河滩之间的路径来回了至少三趟。她注意到其中一组脚印的鞋尖朝向河水，在岸边停了一会儿，又掉头往回走，步伐间距比来时大——像是在赶时间。
她顺着那组足迹的延伸方向看去——足迹止于豁口东侧约数丈外的一处乱石堆。石堆像是被人动过，几块大石的排列位置与周围的地貌不太协调，缝隙间还夹着一小段新折断的苇杆，断面新鲜。她蹲在那堆乱石前，没有急着翻动，先观察了片刻——石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落灰，但其中几块石的边缘却有被手指抓握过的痕迹，像是有人搬动时留下的。她伸手试着移开一块中等大小的石头，石体松动，露出下方的河滩沙地。沙地上放着一只巴掌大的油布袋，袋口用细麻绳扎紧，绳结样式利落，是军中常见的结法。
她将油布袋拿起，解开麻绳，袋内是一枚铜件。约两指宽，扁平，边缘有一道弧形的凹口，形制与沈二叔书房樟木箱底隔层中的那枚锁扣有几分相似，但更小，没有马形印记，只在正面刻着一个符号——看起来像是旧寨底轨剖面图上的编号。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将铜件放回油布袋，重新扎好，塞回石堆下，将那几块石头按原样复位。
她没有把那枚铜件带走。有人把它藏在这里，说明还会回来取。她想知道那人在她之前，是否已经看到过沈二叔的人从豁口进出。她退到苇丛深处，蹲下静静等了一会儿。河滩上没有其他人。她重新观察了一圈周围环境，确认没有遗漏，才从洼地起身，沿来时路返回。她没有回府，先绕到城西周记。
冯叔在后院熔炉旁。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停下手中敲打的动作，用铁钳夹着那块半成形的铜料翻了个面。“你又来了。”他说。
她走过去，蹲在炉边，没有客套，直接把话引入正题：“灰石滩底轨中段，如果要在夹层里藏一件东西，能放多久？”
冯叔手中的铁钳停了一瞬。他放下钳子，直起身，看了她一眼：“那要看放的是什么。”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问的是老底。”
她说：“老底。”
冯叔没有立刻回答。他往炉中添了一块炭，等火苗重新蹿起，才开口：“老底分三层。外层是石，中层是铁，里层是空心的。空心那段，是当年修闸时特意留出来的——说是有用，后来不知为什么没用上，就封死了。”他用铁钳在炉灰上画出一条线，“靠南侧的那段空心，和河道之间只隔一层薄壁。水涨的时候，水会从那道壁的缝隙渗进去；水落了，又渗出来。若是有人把东西封在那层空心里，水落时不好进去，水涨时却还有一线通路。”
她听着，目光落在那条炉灰画的线上。“如果有人拆底轨，”她问，“会先拆到那段空心吗？”
冯叔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用铁钳把炉灰上的线抹掉了。“你问得太明白了。”他说。她没有追问。她站起来，向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时，冯叔在身后说了一句：“明晚涨水，选在子正。只有那半个时辰，门是开的。”她没有回头，脚步顿了一下，快步走出后巷。
回到偏院时，天色已经开始转暗。她关好门，从窗台夹层取出那幅墨绘底壁图，展开，借着最后的天光重新看了一遍。南向那条暗渠末端画着的空白圈，在她眼中渐渐清晰起来。明晚子正涨水，门开半个时辰。她必须在那之后再进闸底。她将墨绘图折好，放回夹层，又取出钥匙、匕首和那枚锁扣，逐一检查完毕，用油布包好，放在枕边。她没有急着用晚饭，合衣躺在床上，闭上眼。
今晚不去。明晚去。但她有整整一天的时间去弄明白，沈明珠昨天在灰石滩，找到了什么，又藏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