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梆子响过，她从檐角翻出偏院，足尖在瓦面上一掠，沿屋脊向西而行。夜风贴着瓦面游走，裹着河水的湿气。她没有走地面，从一排屋舍的屋脊上越过两条巷子，在仁和客栈对面的钟楼暗影里伏下来。
钟楼距客栈约莫四十步，居高临下，能将客栈正门与二楼窗扇尽收眼底。她压低身形，将呼吸调匀，目光落在二楼东起第三间客房。窗纸上透出一层昏黄的光，一个人影坐在灯下，俯身似在看书。她认得那侧影——肩背微弓，脖颈前倾，与白日在前厅见过的崔先生轮廓一致。
夜风拂过檐角，她一动不动。碎发垂落额前，她伸手别到耳后，指甲触到耳廓时感到一丝凉意——手心生汗了。她没有擦，将手掌在衣料上轻轻按了一下，重又贴回瓦面。
灯影持续了约莫一炷香，那道身影开始动作：放下书，起身，在室内踱了两步，吹熄灯，窗纸随之一暗。她没有动。她继续伏着，目光始终钉在客栈门前那片空荡荡的街面上。月光将青石板路面照成一片灰白，像铺了一层薄霜。
二更过去了。三更过去了。街面上没有人经过。没有夜行的更夫，没有迟归的酒客，连野猫都不见一只。她将视线转向客栈斜对面的巷口——黑黢黢的，看不出有人藏匿的痕迹。她又望向街角那株老槐树，树冠密实，叶片早已落尽，枝杈疏疏朗朗印在月光里。没有藏人的迹象。
四更的更声传来时，客栈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她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那人影仿佛从街面的暗影中无声浮现——一身黑衣，身量中等，低着头，步伐极快，几乎是一闪而过。他行至客栈门前，没有停顿，弯腰将一件东西放在门槛边内侧的阴影里，直起身，转身便走。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迟疑。从现身到消失，不过几息之间。
她没有立刻动。她盯着那件东西——灰布包裹，巴掌大小，落在门槛阴影里，不仔细看几乎辨认不出。她又将目光转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东面，城东。那人步伐很快，没有回头，像是对自己要做的事极有把握，笃定不会被人看见。
她在原地等了约莫一炷香。确认街面上没有第二个人出现，二楼那间客房也没有重新亮灯，才从钟楼暗影中翻下来。她没有直接走向客栈门口，先沿街角绕了一个弯，从客栈侧面的巷子穿到正门前，停住。
灰布包安安静静地躺在门槛内侧。她蹲下来，目光快速扫过布包表面——灰布，质地粗密，裹得方正。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布层轻轻按压。触感硬挺，像是布内裹着一只方形匣子。她将布包翻了个面，没有拆开。黑暗中，她以指腹沿布面边缘摸了一遍：四角平整，没有开口松动。她将布包放回原处，退回暗处。她没有取走它。她要看的是，谁会来取。
寅时三刻，天边微微发白。二楼窗扇吱呀一声推开，崔先生的身影探出来，在晨光中眯了眯眼。片刻后，他转身下楼。客栈门从里面打开，崔先生跨出门槛，先在门口站了站，朝街道两端各望了一眼，这才弯腰拾起那只灰布包，没有多瞧，收入袖中。他没有回客栈，沿街道向西走了一段，又折向南，在城墙根下停住。
她远远跟着，保持约三十步的距离。
城墙根下，晨雾未散。崔先生站在一棵老柳树下，袖中的手握着那只布包，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放慢脚步，在巷口阴影中站定。
崔先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来，望向她的方向。晨光越过城墙垛口斜斜照落，他的面容在雾色中显得模糊，但他没有流露惊讶之色。他看着她从巷口走出来，站在原地等她走近。
她停在他面前约五步处。
崔先生没有说话，从袖中取出那只灰布包裹，托在掌中，向她递来。
她没有接。她看着他：“崔先生的货，怎么要交给我？”
崔先生笑了一下：“崔某此来，本就是替人送一件东西。送到大小姐手里，各归其位。”他见她仍不接，又补了一句，“你从灰石滩追到驿站，又从驿站追回城中，崔某若是取错了东西，大小姐也不会站在这里。”
晨光渐亮。她看着他掌中的灰布包，没有立刻伸手，目光在布包与崔先生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她终于伸手接过。入手比预想中沉，约有一斤多重。她翻开布层，露出内里的物事——一枚乌铁方印，约有巴掌大小，印面磨得光亮，四角微圆，像是被许多人长年摩挲过的老物。印钮是一只马首，伏首垂耳，刻工简练而有力，与她在旧寨各处见过的马形印记如出一辙。
她翻转方印，以指腹描过印面。印底刻着阳文，笔画粗厚。她认出了其中两个字：“第三卫。”旁边还有几字，笔画迷蒙，是她从未见过的字形。
她抬起头看着崔先生。对方没有多解释的意思。柳枝在晨风中拂动，雾正散去。
崔先生转身走出几步，将要踏上城墙根步道时停住，侧过身：“递东西的人让我带一句话——大小姐不必去找他，该见的时候，他会自己出来。”
他没有再多说。晨雾彻底散开，城门方向传来号角声。门洞缓缓打开，光涌进来。
她没有去追崔先生。她低头看着掌中的乌铁方印，马首的纹路以指腹反复摩挲，确认无误。她最后看了一眼城墙根下那道远去的背影，将那枚方印重新裹好，贴身收进衣袋。她沿来路无声折返，从后角门翻回偏院。
春禾还未起。她闩好门，坐到案前，将乌铁方印取出来，放在晨光下，又仔细看了一遍。她确认它与总枢铜盘上的圆形凹槽完全吻合。东西拿到了。
她没有急于动身——沈二叔的人可能盯住任何出城的动向。她将方印藏进窗台夹层，换好衣物，像寻常一样推门出去打水洗脸。晨光正好，院中寂静无事。她洗完脸，抬起头，看向东跨院的方向。一切如旧。但今日不一样了——她手里有了那枚印，而总枢处那道凹槽，正等着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