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偏院,露水未干。她推开门时,春禾正握着竹帚在院中扫地,动作不紧不慢,扫帚划过青砖,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站在门槛边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道扫帚轨迹上——春禾扫到西墙根时,帚尖明显偏了一下,绕过那片前夜被雨水洇湿的泥土,从旁边虚虚带过。泥土上已看不出脚印的痕迹,但春禾显然仍刻意避开。
她没有多看,走到井台边打水洗脸。水凉,她掬了一捧泼在脸上,抬袖擦去水珠,随口问了一句:“昨日午后,有人来过偏院吗?”
春禾的扫帚顿了一下,极短,几乎看不出。“没有人来。”她答得很快,语气如常,继续扫地。
她“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弯腰将盆中残水泼掉时,余光瞥见春禾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她昨夜也没睡好。
她没问第二遍。将木盆放回井台边,回屋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出了偏院。
她借送茶的名义绕到东跨院。书房门虚掩着,廊下无人。她端着茶盘走过时放慢脚步,目光从门缝扫进去——灰衣人已经不在,书案上的草图也收走了。她注意到书案靠墙的那面多了一枚新钉。原本挂在那个位置的旧舆图不见了,只剩空荡荡的墙面,和一枚锈亮的新钉。
她端着茶盘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在月洞门外,迎面碰到沈二叔的长随。长随手里抱着一捆细麻绳,神情匆忙,见到她微微一顿,侧身让了让。她停在原地看着他:“方才那位客人走了?”
长随眼神闪了一下。“是北边营里来的,送个信就走。”他说完没有多留,绕过她快步朝角门走去。
她端着茶盘立在原地,看着长随的背影消失在角门外。北边营里来的——灰衣人来自北境边军。一个边军营中的人,亲自来沈二叔的书房,取走墙上的舆图,带走一只长条木箱。沈二叔正在为他筹备物资,绳索、火器、人手。他们要动的地方,不是灰石滩。
她转身回偏院,将茶盘放回灶房,没有惊动春禾。
下午,沈二叔派人来请她到前厅。
厅中没有外人。沈二叔坐在主位上,端着一盏茶,没有抬眼看她。她走到厅中站定,没有坐下,等他说。
沈二叔呷了一口茶,慢慢放下茶盏:“崔先生已经走了。”他说,“今天一早动身,出了北门。”
她点了点头:“崔先生来去匆匆。”
沈二叔没有接她这句话。他用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灰石滩旧铁轨那间库房,有人动过土。”
她的心跳没有加快,呼吸也没有变化。她站在厅中,迎着沈二叔的目光,神情平淡。
沈二叔看着她:“你最近去过那边没有?”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像是随口一问。
她想了想:“前两日去河滩看过水情。水退了。”
沈二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将茶盏放回案上,抬起眼来看着她:“库房是旧物。你娘在时,就不让人碰。如今也不该有人碰。”
她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她点头:“知道了。”
沈二叔没有再留她。她走出前厅时,后背微微发凉。春日的暖阳照在廊檐下,她却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沈二叔那句话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警告——他已经在查是谁动了那间库房。但他问到她时说“看过水情”便住了口,说明他手上没有她的直接证据,只是敲打。
她回到偏院,闩好门。
傍晚时分,府中灶房开始准备晚膳,人声嘈杂。她趁此刻翻出后窗,沿城墙根快步走到灰石滩上游的矮崖。她蹲在灌木丛后,从怀中取出那幅地图的抄本——她在总枢中看到原图后,趁夜色默绘了一份,原图仍留在窗台夹层里。她将抄本展开,借薄暮余晖对照实地。
地图上标注的第三处据点在柳河渡以北约三十里的山坳处,那里有一道东西走向的低矮山脊,山脚处标着一条细线,注文是“旧道口”。她顺着地图比例推算,从灰石滩出发沿河道北行,步行约需一昼夜。她又看了看那道山脊的走势,确认记忆中对那一带地形毫无印象。
她收好抄本,正要起身,目光忽然顿住——矮崖下方,河滩边停着一只小船。船不大,木身,船板干燥,像是新近被人拖上岸的,缆绳松松地缠在一块河石上。她看着那只船,脑中闪过灰衣人那匹驮着长条布包的马。他也需要渡河,或者沿河而上。有人在准备走水路北上。
她没有多碰那只船,收回视线,沿原路退回府中。
夜里,她将地图抄本、帛片、簿绢抄录贴身收好,又从窗台夹层取出一枚备用的火折子与一小包干粮。她看了一眼那方帕子与柳枝,仍在原位。她没有带走它们,将夹层重新锁好。
春禾端着一碗热汤走进院子时,她正在屋中系紧衣带。春禾将汤放在门口:“大小姐,明日要去哪里?”
她转过身,语气平淡:“去城外上香,可能晚归。你不必等我,也不用回禀二叔。”
春禾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应声。她低着头,像是有什么话想说,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知道了。”她转身要走,在门槛边略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夜里露重,大小姐路上当心。”
她听出春禾的语气与往日有些不同,但没有追问。她看着春禾走出院门,消失在廊下。
夜色彻底沉下来。
她换上夜行衣,将所有东西贴身收好,确认没有遗漏,翻出后角门。她没有立刻沿城墙根北上,先绕到城西周记附近——她想确认灰衣人是否已经动身。
周记后巷的阴影中,一个人影牵着一匹瘦马走出巷口。灰衣人。马背上驮着两只长条布包,形状与沈二叔书房中被抬走的那只木箱相仿,用粗布裹得严实。灰衣人翻身上马,没有犹豫,朝北门方向缓缓行去。
她站在暗处,看着他消失在夜色尽头。她本想绕走河道避开他,但方才看清了灰衣人的去向——走的正是通往山口的旧道。这意味着,她若在官道上走,会在山口之前与他撞上。她必须比灰衣人更快,或者走一条他不走的路。
她转身朝河滩方向走去。那艘无人看管的小船还在原地,缆绳松垮地搭在河石上,像是一直在等她来解。
她蹲身解开缆绳,将船推入水中。船底擦过河石,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声。她跃上船板,抄起横在舱底的竹篙,在岸石上一点,借力将船撑离河岸。水流很快带住船身,顺流朝下游漂去。
她站在船尾,以竹篙调整方向,让船身沿着河心暗流驶入主航道。城北的夜色沉黑,河面泛着细碎的光。她回头看了一眼镇北将军府的院墙轮廓,正渐渐隐入夜色深处。
竹篙入水,船身向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