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到诊摊时,队伍已经排到了街角。
她站在路口看了一眼。晨光从巷子那头斜斜铺过来,把队伍拉成一条长影。人不少,但安安静静的,没有交头接耳,也没有人踮着脚往前张望。有人靠着墙根蹲着,有人坐在自带的马扎上,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头歪在她肩上。他们面朝着同一个方向,没有一个人出声。
秋香跟在沈长安身后,也看见了:“小姐——怎么这么多人?”
沈长安没答话,沿着队伍外侧走过去。经过几个人身边时,没有人抬头看她。以前她穿过队伍,总要被几道目光跟上——像是要看清楚这个所谓的鬼手神医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有八只手、三只眼。但今天队伍里的人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有人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又垂下去,继续等。
诊桌旁,裴瑾年已经在了。他挽着袖口,正在把桌上的一叠方纸压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她:“今天来的人比昨天多了两成。”
沈长安放下药箱:“都是看病的?”
裴瑾年:“都是看病的。”
沈长安的目光扫过队伍。那个抱孩子的妇人低头看了看襁褓,用手背贴了贴孩子的额头;一个老汉蹲在地上,一只手按着膝盖,指节发白;还有个人站在墙根下,时不时弓着背咳一声——咳得很用劲,像是要把肺里什么东西震出来。没有什么人东张西望地看热闹,没有人朝诊桌这边指指点点。
“那今天可能会晚一些收摊。”她说。
裴瑾年把墨研好,笔搁在笔架上:“我让他们排好队了。不急。”
沈长安蹲下身,打开药箱,取出脉枕。她看到了桌上那叠纸的边角压得整整齐齐,笔尖蘸好了墨,砚台里的墨汁浓淡刚好,连装水的杯子也换成了青瓷的。她对那些准备没说谢,只把脉枕放到桌上,坐了下来。
第一个病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他坐下的时候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按着胃部,坐下后松开手,手腕搁在脉枕上。
“大夫,胃疼了半个多月,吃什么吐什么。”他没问“你是不是鬼手神医”,也没说“久仰大名”。沈长安把三根手指搭上去,又让他伸手头看了。问了几句夜里醒不醒、嘴里苦不苦、大小便怎样,他把能答的都答了,答完了就安静等。沈长安提笔写方子,写完了递给裴瑾年——她没说给谁,裴瑾年也没问她要递给谁,接过来压好,从下边抽出一张写了药铺名号的单子,盖在方子上头,一起递给那人。
汉子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大夫,这药贵吗?”
“半夏贵一些,也就十几文一剂。”沈长安说,“少吃两顿肉就有了。”
汉子嗯了一声,站起来,拱了拱手,走了。走过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长安,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下一个是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醒了,开始闹,妇人一边哄一边坐下来:“大夫,小丫头烧了两天了,夜里哭闹,但白天精神又不差……我怕是得了什么病,又怕是没什么病。”沈长安低头看了看孩子——三四岁,脸红扑扑的,眼珠转得活泛,盯着桌上的脉枕看,伸出一根手指想去摸。沈长安把手腕上的袖子往上挽了挽,又看见沈长安伸手去拿脉枕,她的目光跟了片刻,落在沈长安手腕上——那里有一截白色的旧疤。那疤很快被袖口遮住了。
看诊一天下来,沈长安没有停。咳嗽的、胃疼的、膝盖疼的、失眠的、心口发闷的,一个接一个,没有问诊之外的话。有人连一句“谢谢”都没有,拿了方子就走;也有人在走之前想把诊费留下,沈长安让秋香回绝了。始终没有人问她叫什么。
晌午歇下来时,队伍还有大半截。沈长安坐在桌后,端起青瓷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甘草的甜味——应该是裴瑾年让人备的,她没有抬头问。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以前排队的有一半是想看我长什么样的。”
裴瑾年翻着厚厚一沓方子:“现在他们想看你开方子。”
沈长安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角:“这样挺好。”
下午的日头偏了。队伍在一个一个地往前挪,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插队。沈长安给一个老汉看完膝盖,让他过五天来复诊。老汉站起身,不知是坐久了还是腿不好使,踉跄了一下。裴瑾年那时正站在桌边,顺手扶了一把,把他撑住了。老汉愣了愣,连说了三声“多谢”,又看了裴瑾年一眼——大约是觉得这个递方子的公子模样生得过分体面了些。
收摊时,秋香站在路口数了半天,小跑回来:“今日六十三人。”
沈长安正在洗手。铜盆里的水已经换过两遍,她把手背翻过来,搓了搓指缝里的药渣,又在清水里泡了一会儿。“比平时多了一倍。”她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裴瑾年站到旁边,递过来一块干帕子:“因为来看病的终于多过来看人的了。”
沈长安接过帕子,慢慢擦干手指。帕子是厚棉的,带着皂角的气味。她擦完手背,又换了一只手的指缝,最后把帕子叠了一下,抬眼看了裴瑾年一眼:“你今天说了句像样的话。”
裴瑾年:“我每天都在说像样的话。”
沈长安把帕子递还给他:“那明天再说一句。”
她转身往马车走。裴瑾年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块帕子,目送她走了一段路,没说别的。秋香跟在沈长安身后,走远了才低声问:“小姐——您明天还让王爷来吗?”
沈长安已经走到马车边,扶住车辕,踩上踏板,掀开帘子,顿了顿。
“他明天不来谁帮我递帕子?”
帘子垂下来,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秋香站在车外,愣了一瞬,然后鼓了鼓腮帮子,把剩余的话咽回去,低头爬上车辕。车夫一抖缰绳,马车缓缓驶出巷口。裴瑾年还站在诊桌旁边,看着马车拐过街角,慢慢把那块帕子收到袖口里。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忍了半天没忍住、又压回去了的笑。
诊桌上空的槐树叶子被风翻了一面。不远处有只鸟在墙头上跳了跳,又歪着脑袋看那条空下来的长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