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倒台后的第十天,沈长安终于没去诊摊。上午她把书房里积了几日的旧药方翻完了,又对完一叠药材单子,午后就蹲在窗台边,打算把那盆长得太挤的薄荷分了盆。
旧盆里的土板结得发硬,她拿竹签沿着盆沿插了一圈,将盘结的根须一点点挑松。薄荷的根系比想象中密,白生生的细根缠在旧土里,像一张收得极紧的网。她用指腹沿着根团的外缘揉了一圈,抖落掉多余的旧土,露出底下簇新的嫩白根尖。新盆里她垫了一层碎瓦片,铺上细沙,掺了腐熟过的肥土。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袖子卷到手肘,手指沾满了泥,动作又轻又稳。
秋香推门进来时,她正将薄荷根送进新盆中央。秋香跑得急,跨门槛时绊了一下,一手扶着门框稳住身子,袖口里的竹管啪地磕在门框上。她没顾上疼,几步走到桌边:“小姐——”
沈长安没抬头。她把新盆转了个方向,往根须周围填土,指节压实:“听着呢。”
“小姐——太后旧部有三股势力还在动。”秋香压低了声音,把竹管的蜡封拧开,抽出内里的纸卷,“他们不投降,在找翻盘的机会。”
“谁在领头?”沈长安问。
秋香低头扫了一遍纸上的小字:“三股都是太后的旧亲信。一个在京城外养着私兵,藏在西北方向的山里,大约三百来人。一个在朝中有残余关系——具体是哪些人还在查,但那边确实有人在递消息,联络旧党。”
她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还有一个——在江湖上。”
沈长安的手没有停。她把薄荷扶正,添了一撮土,沿着根颈周围慢慢按下去:“在江湖上的那个是谁?”
“是太后当年暗中养的一支暗卫。太后倒了之后他们没有散,反而整合了。”秋香的眉头拧着,“听风楼送来的信上说,这支暗卫的底子比前两支都硬。他们不露面,不沾生意,不投靠旁人,只是把散落的人拢在一起,分批潜着,像是在等什么。”
沈长安把土面整平,提着盆沿轻轻顿了两下,让土沉实:“整合了?整合成什么了?”
“他们自称‘太后的遗部’。”
沈长安的手指在盆沿上停了一瞬。她端详着薄荷叶面上的水纹脉络,半晌才直起身来,把那盆薄荷端到窗台上,转了小半圈,让那几片最挺的叶子对着光。夕光从窗纸外斜照进来,落在叶背上,将细小的绒毛照成一层淡金色的边。她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才说:“名字起得还挺像样。”
语气平得很,像随口评了一句菜色。但秋香知道,她家小姐越是这样说话,底下的心思越深。秋香屏着气等她,没有催。
沈长安拍了拍手上的土屑,回到书桌后坐下来:“他们有多少人?”
“整合了之后,一百来人。头领的来历还没查出来,但听风楼说,底下的人都是太后亲手挑过的,不是寻常江湖客。”
沈长安的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盯住他们。别让他们汇合。”
秋香点头:“三支都盯?”
“都盯。”沈长安说,“城外那支私兵不用靠太近,他们藏在山里,活动不便,一时半会翻不出浪。朝中那几条线,让人盯紧了送信的就是了,别惊动。重点放在暗卫上——他们才能在京城里走动,也只有他们能替另外两股势力递话传信。”
秋香把纸卷收进袖口,想了想,又问:“若是……他们真要汇合了呢?”
沈长安看了她一眼。
“那就让他们汇合。”
秋香怔住:“小姐?”
“他们现在的处境,各自藏着、躲着、不动,我反而不好一个一个去摸他们的底。”沈长安说,“私兵在城外,朝中的人出不了城,暗卫敢进城却不敢露头——他们三股力量一直不拢,无非是怕单个出来被逐个击破。如果哪天他们觉得时机到了,把人和牌拢到一处……”
她把那盆薄荷的朝向又拨了一点点,让那片最饱满的叶子正对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风。
“他们汇合的时候,我再收。”
窗外起了风,薄荷叶轻轻颤了一下。秋香在门口站了一瞬,低声应了个“是”,合上门走了。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出了月洞门,又渐渐远了。
书房安静下来。沈长安在凳子上又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边。她弯下腰,看着薄荷根部新压的浮土,低声说:“太后倒了还有人替她撑着。那就再倒一批。”
声音很轻,像随口说出来的,被穿堂风一卷就散在屋里。她伸手,从盆沿折下一片过于密集的老叶,揉了一下,搁在窗台上。那片老叶在风里慢慢蜷起来,叶缘泛着一圈深紫,像一道愈合得不太干净的旧疤。
傍晚,院子里的风凉了。沈长安洗了手,换了一件干净的青灰色外衫,站到院中那棵老槐树底下。她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配药,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台上那盆薄荷被夕光拉出斜斜的影子。她的影子也落在脚下,又瘦又长,贴着青砖缝往前伸。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从院墙外传过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中央,带着日头落山后那种从容的余韵。她没有回头,但肩上的线条松了些。
裴瑾年走到月洞门外,停住了。他没有进来,隔着那道矮墙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又落到那盆薄荷上:“听说太后还有旧部在动?”
沈长安转过身来:“消息挺快。”
“这事不难打听。”裴瑾年说,“前几日有人从西边递了一封信进京,托人转给前朝一位旧妃的娘家。信到不了正主手里,但也不难截下来。”
“你截了?”
裴瑾年:“没有。拆开看了一遍,原样封好,又递出去了。”
沈长安没接话。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风吹过面前那株薄荷时,叶片碰出来的那点细响。
裴瑾年还站在门口:“需要帮忙吗?”
沈长安抬起头来:“你在诊摊站了一个月了。帮得已经够多了。”
裴瑾年:“那再多帮一点。”
她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那盆薄荷,叶片在晚风里微微翕动,叶缘的紫红色比下午又深了几分。她沉默了一小段,长得像在斟酌一个字的分量。
“那就帮到底。”
裴瑾年没有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像接下一桩正经差事那样,声音平平:“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盆薄荷,该浇水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远了。沈长安站在院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她垂眼看了看脚下那盆薄荷,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探进土面——土是潮的。她蹲了一会儿,把那片搁在窗台上的老叶拈起来,重新埋回土里,轻轻拨平浮土。
“多管闲事。”
声音很小。风穿过院子,把话卷到墙根底下。那盆薄荷立在新土里,叶片在暮色中泛着油亮的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