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香端着茶进来时,沈长安正低头看着窗台上那盆薄荷。秋香放轻脚步,把茶盏搁在书案角上,正要退下,却发现小姐的目光没有移开——那盆薄荷确实已经比刚分盆时长了一倍还多,新枝从盆沿边探出来,叶尖微微朝外伸展,像是旧盆已经装不住它了。沈长安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头:“今天下午请他过来吃顿饭。跟他说,薄荷需要换盆了。”
秋香端着茶盘的手顿了一下:“小姐说的是——宸王?”
“嗯。”
“那奴婢去传话。”秋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盆薄荷——叶尖在风里轻轻颤着,像是替小姐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她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薄荷换盆,为什么要请王爷来”,随即跑出了院子。
沈长安仍站在窗台前。她没有看秋香的背影,只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最大的新叶,叶面凉润,带着刚从旧盆中挣出来的那股新鲜劲。
午后,裴瑾年出现在偏院门口。他穿了一件青灰色的便袍,没有束冠,只在发间别了一根木簪。手里没有提礼盒,没有带随从,只拿着一只陶盆。
沈长安正背对着院门,在石桌上摆碗筷。她把四只碟子按方位放好,又摆了两副碗筷,筷子尖朝桌沿的方向对齐。她听见脚步,没有立刻转头,把最后一只碟子转了半圈,让青边的花纹正对自己,才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
“薄荷需要换盆了。”她说,“你带新盆了吗?”
裴瑾年从身后拿出那只陶盆:“带了。”
她看着他手里的陶盆。素陶,未上釉,只在盆沿下沿勾了一道浅边的暗纹。盆口比旧盆宽出两指,底部垫着一片碎瓦片,像是已经备好了底。她走近两步,接过陶盆掂了掂,盆体光滑,没有磕碰。她翻过来看了一眼盆底——透气孔大小正好,瓦片不薄不厚,垫得服帖。
她抬眼看他:“你提前准备了?”
“上次你说换盆的时候会告诉我。”他说,“我提前买了。”
她没接话,低下头又看了一会儿那只陶盆,指尖顺着盆沿的弧度滑过,像在查一套药方里某味药的剂量对不对。片刻后她把陶盆搁在地上:“洗手。先换盆。”
两人蹲在院子里。秋香端水出来,倒了一盆清水搁在石阶边,又退回了屋里。院子里静悄悄的,风从老槐树的枯枝间穿过,带起几粒干叶在砖地上骨碌碌地滚。
沈长安拍了拍旧盆的边沿,让土松开,再提着薄荷的根颈,把整个植株从旧盆里轻轻提出来。根须已经长满了盆底,白生生的细根缠着泥土,绕成紧实的一团,像一张收得极密的网。她手指蘸了水,把外围的旧土一点点揉松,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拆一封叠了很久的信,怕撕破了纸。她拆得很慢,没有催自己也没有催别人。
裴瑾年蹲在旁边,把新盆底部的碎瓦片重新摆正,又填了一层细土。他填土的时候也慢,手掌拢着土粒,均匀地撒在盆底,压实一层再撒一层,像在做一件与诊摊递方纸一样熟捻的事。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那株薄荷要被放进盆里的方向,又低头继续。
“往那边偏一点。”沈长安说了一句。
裴瑾年转了一下盆的方向。她将薄荷放入盆心,扶稳,根须在土面上展开,像一只张开的手。他的手掌从两侧拢过来,开始往里填土,一层一层,压实,再填。她的手指扶着根颈,偶尔轻轻动一下,引导他的土避过最细的须尖。配合自然得像两个人已经这样做过许多次。
新土填平了。她按了按土面,确认已经紧实,松了手。薄荷叶在风里轻轻颠了颠,像在新盆里试了试脚。她绕着盆沿转了小半圈,检查角度,然后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阳光落在薄荷叶面上,把新叶的叶脉照得清清楚楚,从叶柄延伸到叶尖,像是把整棵薄荷的骨架都映了出来。
“好了。”她站起来。
裴瑾年也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团湿泥——蹲得久,泥土溅到衣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拍。
她看见了,也没说话。
“洗手。吃饭。”
秋香从屋里端出饭菜,四碟菜,两碗饭,搁在石桌上。日头已经偏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长了,斜斜地搭在桌角,像是给他们这顿饭添了一道无言的帷幕。薄荷的清凉气味从新盆里飘过来,混着饭菜的热气,有种说不上来的安宁。
沈长安先坐下。裴瑾年在她对面坐下。两人没有说客气话,也没有用“多谢款待”开场——她拿起筷子,他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她吃得不紧不慢,他也没有刻意放慢,偶尔筷子碰着碗沿,发出一声轻响,又被风吹散了。吃得安静,却不像尴尬的沉默,倒像一座河床上流了许久的水,已不需要用声音来证明它在流。
吃到一半,裴瑾年低头夹菜时,又看见自己膝盖上那块泥。衣料是青灰色的,泥土的颜色深一些,边沿已经半干,在白昼最后的光线里格外显眼。他停了一下:“你刚才没提醒我拍掉。”
沈长安夹了一筷菜,没有抬头:“留着。证明你干活了。”
裴瑾年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块泥印。他没有拍掉,也没有再问。筷子伸进碟子里,夹了一箸菜,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又继续吃饭了。
晚饭后他起身告辞。走出偏院时,暮色正在院墙外候着。他穿过穿堂,走到将军府门口,台阶下的街灯已经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那点泥还在,边缘已经干透了,微微发白,但形状清晰,像谁在衣料上落了一个浅色的记号。他没有拍掉,转身走了。
夜色从长街尽头漫上来。他走出几步,又低头看了看那块泥印。风从膝盖位置扫过,泥印不动。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膝盖上那点泥,一直留着,直到他走进辰王府的大门,穿过前院,回到书房——他没有换衣服,只把外袍脱下来,仔细地折好,搭在椅背上。泥印留在折好的衣料上,像一个落定的印记。他看了一眼,没有再动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