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盖在颠簸的土路上砰砰作响。
江潮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住副驾驶座上那台还在闪烁的信号的追踪器。屏幕上的红点停在城东废弃的海洋监测站已经超过四十分钟。
“潮哥,前面路断了。”副驾上的阿强探出身子,手电光柱扫过横在路中间的几根水泥管。
江潮直接挂倒挡,猛打方向盘,吉普车轮胎在泥地里刨出两道深沟,从侧面的斜坡硬生生碾了过去。车身倾斜的瞬间,林晚意在后座抓紧了扶手,怀里抱着的设备箱哐当一声撞在车门上。
“还有多远?”她问。
“三百米。”江潮盯着追踪器,“信号没动过。”
车灯照出前方那栋两层小楼的轮廓。监测站废弃少说有七八年了,墙皮剥落得厉害,可一楼那几个窗户全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缝隙里透出极微弱的光。
江潮把车熄火停在树丛后。三人下车,阿强从后备箱拎出两根撬棍,递了一根给江潮。
夜风里带着海腥味,还有一股……油墨味。
江潮做了个手势,阿强猫着腰绕到楼后。林晚意留在车边,打开设备箱,取出那台改装过的频谱仪——如果里面有无线电传输设备,这东西能捕捉到信号。
江潮贴近前门,耳朵贴在木板上。
里面传来持续的低频嗡鸣,还有纸张快速吞吐的唰唰声。不是一台,至少三台。
他朝楼后方向比了个三的手势。
阿强从阴影里摸回来,压低声音:“后门锁死了,但排气扇在转,里面肯定有机器散热。”
江潮退后两步,打量这栋楼。监测站当年为了防台风,墙体砌得特别厚,窗户又高又小。硬闯动静太大。
“电。”他突然说。
阿强一愣:“什么?”
“这种老楼,总闸一般在后墙。”江潮已经朝楼侧走去,“先断电,机器停了再说。”
两人绕到楼后,果然在离地两米多的位置找到个铁皮电箱。阿强踩上旁边堆着的破木箱,撬棍插进箱门缝隙,用力一别。
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尖叫。
电箱里是老式的闸刀开关。阿强伸手就要拉。
“等等。”江潮按住他胳膊。
他用手电照进电箱深处。闸刀下方,还有一组黑色的方盒子接在线上,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绿光。
“UPS。”江潮说,“不间断电源。里面机器接在这上面,你拉闸刀没用。”
“那怎么办?”
江潮盯着那组设备看了几秒,转身往回走:“打印机不能强行断电。这种工业级的激光机,散热风扇一停,机器内部的铝粉残留温度能在三十秒内升到燃点。到时候不是烧几张纸的问题,是整个机器烧起来,连房子一起点着。”
阿强跟上来:“潮哥你还懂这个?”
“以前在冰厂修过冷冻机,原理差不多。”江潮已经回到前门,“得让机器自己停下来。”
他蹲下身,从工具腰包里摸出一卷细铜丝,又抽出把小钳子。然后走到侧面一扇钉死的窗户下,撬棍插进木板缝隙,慢慢发力。
木板发出呻吟,一颗生锈的钉子被顶了出来。
缝隙扩大到能伸进一只手。江潮用手电照进去——里面是间杂物室,堆满破桌椅。再往里,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见隔壁房间里有三台机器并排摆着,正疯狂吐纸。
打印机的出纸口已经堆起厚厚一摞,纸带垂到地上,绕了好几圈。
江潮把铜丝一端缠成个小钩,从窗户缝隙伸进去,一点点往隔壁房间门的方向探。铜丝太软,试了三次才钩住门把手。
轻轻一拉。
门开了条缝。
嗡鸣声瞬间清晰起来。江潮屏住呼吸,侧身从窗户缝隙挤进去,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杂物室到打印室的门缝足够宽。他蹲在门口,观察那三台机器。
都是惠普的工业型号,外壳上贴着“市档案馆专用”的标签。但标签边缘已经翘起,下面隐约露出另一层标识——奥罗拉那个熟悉的螺旋星系logo。
江潮贴着墙摸到最近一台打印机后方。机器后盖没锁,他轻轻掀开一条缝,手电光扫过内部结构。
主控板在左侧,上面密密麻麻的排线。他找到墨盒传感器的那组接口,铜丝在指尖绕了两圈,然后慢慢插进第三和第四针脚之间。
机器运行声顿了一下。
出纸口又吐出一张纸,然后停止了。
第二台、第三台,如法炮制。不到两分钟,房间里只剩下散热风扇还在转动的微弱风声。
江潮这才直起身,走到出纸口前。
地上堆着的纸卷已经像小山一样。他随手拿起一叠,手电光照上去——全是图表。曲线图、流程图、关系网,密密麻麻的标注和箭头。有些页面印着他名下公司的股权结构,有些是最近几个月资金流向的推演,甚至还有几页画着姜成号渔船改造方案的草图。
但所有这些图表的核心位置,都连向同一个名字:江潮。
“这是……”阿强也从窗户爬了进来,看到满地纸张,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在复盘我的商业逻辑。”江潮快速翻看着,“想找出我的行为模式,预测我下一步会干什么。”
他翻到其中一叠纸的底部,动作突然停住。
最后一张纸的边缘,有个清晰的凹陷痕迹。不是打印出来的,是物理压印。
江潮把纸凑到眼前,手电光斜着打上去。
凹陷的图案浮现出来:一个方框,里面是四个字——“马氏实业”。方框右下角还有个更小的印章痕迹:马国强印。
“马国强。”江潮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本市商会副会长,去年还给他颁过“青年企业家”的奖杯。饭桌上拍着他肩膀说“后生可畏”的那个胖老头。
阿强也看到了印章,脸色沉下来:“潮哥,这老王八蛋……”
“装起来。”江潮打断他,“所有纸,一张别漏。”
两人开始收拾。纸太多,阿强跑回车上拿来几个编织袋。装满三个袋子后,地上还散落着一些。
江潮蹲在打印机旁,看着出纸口里还卡着的最后几张空白纸。机器虽然停了,但纸还在走纸通道里。
他忽然起身,走到操作台前。台子上散落着几个墨粉盒,其中一个已经拆封。他拿起那个墨粉盒,又抽出一张白纸铺在台面上。
“阿强,把最后那几张白纸塞回出纸口。”
“啊?”
“照做。”
阿强虽然不明白,还是小心翼翼把那几张空白纸重新塞进出纸槽。江潮则拧开墨粉盒,倒出一些黑色粉末在台面上,用手指蘸着,在空白纸上快速写画起来。
不是写字,是画图。潦草的曲线,箭头,标注几个关键数字——都是关于国际金价的推演。但所有的趋势线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九十年代初,黄金价格将暴跌至少百分之四十。
画完最后一张,他把这些纸也塞回出纸口,让它们看起来像是机器停止前最后打印出来的东西。
“潮哥,你这是……”
“给他们留点作业。”江潮拍拍手上的墨粉,“马国强背后的人既然这么喜欢分析,就让他们好好分析分析这个。”
阿强看着那些完全错误的金价预测图,突然咧嘴笑了:“这要是信了,得亏掉裤衩吧?”
“那得看他们有多贪。”江潮拎起最后一袋纸,“走了。”
两人翻窗出去时,林晚意迎上来,手里频谱仪的屏幕已经暗了。
“里面没有无线传输设备。”她说,“所有数据都是本地打印,应该是准备人工取走。”
江潮点头,把三个编织袋扔进吉普车后备箱。上车前,他回头看了眼那栋黑漆漆的小楼。
窗户缝隙里,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
引擎发动,吉普车调头驶上土路。车灯照亮前方坑洼的路面,后视镜里,废弃监测站渐渐隐入黑暗。
林晚意从后座探身,轻声问:“那个马国强的印章……你打算怎么办?”
江潮盯着前方道路,方向盘在手里转了半圈。
“先让他印。”他说,“印得越多,露出的马脚就越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