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三天早上传到沈长安耳朵里的。
她路过街角时,茶棚里正坐着几个歇脚的人。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捧着粗瓷碗,喝了一口茶,拿袖子抹了抹嘴:“听说了吗?宸王跟那位沈小姐——就是将军府那个会看病的——在城郊种了两棵桂花树。”
对面的人放下碗,往前凑了凑:“种树?那不就是——”
后半句话压低了,像被风卷走了一样,飘散在茶棚的柱子和长凳之间。那人又补了一句什么,声音更低,只隐约听见“桂花”两个字,像是把什么意味深长的话都收进了那两个字里。沈长安从茶棚外面走过,步子没有停,连头都没有偏一下。阳光从檐角斜下来,在她肩头掠过一道光,又滑远了。
秋香跟在她后面,挎着药箱,走得比平时快了几步,凑到她身后低声说:“小姐,消息传开了。”
“传就传吧。”
秋香犹豫了一下:“那您不解释一下?”
沈长安走在前面,声音平平淡淡的:“解释什么?树确实种了。”
这天下午看诊时,消息已经传得更远了。来看病的人比平时多了两成,队伍里偶尔有人探头探脑地往前张望,像是在认那个传说中的人物究竟生得什么模样。诊桌前坐下一个中年妇人,摊开手腕让沈长安搭脉,搭到一半,忽然开口:“大夫——听说您跟宸王在城郊种树了?”
沈长安的指尖还搭在她寸口上,没有移开,也没有答话。妇人不知道是没察觉气氛还是不在乎,又补了一句:“茶楼里都在说。说你们种了两棵桂花树。”
沈长安松开手,把笔拿起来,铺开一张方纸,笔尖蘸了墨,开始写药方。她写完,把方纸吹了吹,递过去:“听谁说的?”
妇人接过来:“茶楼里都在说。”
“药一天两次。忌辛辣。”沈长安已经拿起下一张方纸。
妇人张了张嘴,见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下一张纸上,便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道了声谢,拿着药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长安已经在给下一个病人搭脉了。
等那拨病人看完,诊桌前空出一小段安静的时候,裴瑾年才开口。他正把用过的止血棉布收进托盘里,低着头,声音不大:“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沈长安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稳稳地走着:“你猜是谁传出去的?”
裴瑾年停了一下,把棉布叠好放下:“你大哥。”
沈长安写完最后一道线,把笔搁下:“你二哥也有份。”
裴瑾年沉默了一瞬,嘴角动了动:“那他们挺急的。”沈长安没有接话,但拿起下一张方纸时,唇角似乎也动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下去。
傍晚回府时,沈铁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擦剑。剑身被他擦得雪亮,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他看到沈长安走回来,吹了一声口哨,口哨声拖得老长,在巷子里绕了两圈才落下来。
沈长安在他面前停了一步,低头看着他:“你传的?”
沈铁面不改色,擦剑的动作都没有停:“二哥传的。”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沈钢的声音就从回廊那头传了过来:“哥——你说是我?”沈铁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不是你?”沈钢从回廊转角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是你先说的。你在茶楼里说的,当时我就在旁边。”沈铁擦剑的手停了一下:“那你不是也跟掌柜的说了?”沈钢:“我是顺着你的话头接了一句。”沈铁:“你那是接了一句?你连哪条溪边有几棵草都说清楚了。”沈钢:“你说得比我详细,你还比划了树有多高——”
沈长安站在两人中间,目光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到左边。“你们够了没有。”
沈铁和沈钢同时收声。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配合了许多年的把式,同时收住了架势。她抬脚往门里走,迈过门槛时,身后的声音压低了传过来,自以为她听不见——一个说:“她说‘够了’。”另一个说:“那就是没生气。”第一个声音哼了一声:“那当然。真生气她不会说‘够了’。”然后两个人又嘀咕了几句,她只听清“没生气”“那就行”几个字。
沈长安没有回头,但关门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门扇合拢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走进偏院,在窗边坐下来。院角的桂花树在暮色里立着,几片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她看着那棵树,没有去点灯,只是安静地坐着。
秋香端着茶进来时,暮色已经暗成了深灰色的纱,罩在窗台上。她把茶盏放在沈长安手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小姐——消息传开了,您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有人说闲话。”
沈长安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盏,低头看了看茶面——一片极小的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她喝了一口茶,杯中升起的热气在她眼前散开,又消失了。
“闲话又不是没听过。”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们说的是真的。”
她放下茶盏。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搭在膝侧的手上。她看着那片袅袅散去的水汽,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还要轻,但每个字都像在土里扎稳了根:
“说真的,就不怕。”
秋香站在她身旁,没有再接话。她看着小姐的侧脸——暮光把那张脸上棱角分明的线条都收拢成柔和的弧线,眉梢眼角都没有寻常人在被议论时那种紧绷的防备,只有一种已经落定的坦然,像一粒种子被风从空中放下,在新翻的泥土里稳稳躺好,等待来年的雨。秋香弯了弯腰,把茶盏往小姐手边又推近了一些,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沈长安一人。她没有坐太久,站起来,走到窗台边。那盆薄荷在暮色里散发着清凉的气息,新叶已经比旧叶多了,密密地挤在盆沿。她伸手碰了碰薄荷的叶尖,指尖沾上一点凉意,又收回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里间。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收拢,院角的桂花树影在窗纸上渐渐模糊,融进逐渐暗下来的夜晚里。她走到床前,低头看了看枕边那两张纸——一张旧信,一张钥匙纸。她看了片刻,没有动它们,只是伸出手,把那张钥匙纸的边角轻轻抚平了一处褶皱。然后她阖上眼,在夜色中慢慢落了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