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把那张汇款单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哥,我在他枕头套夹层里找到的。”她声音压得很低,眼睛还往地下室方向瞟了一眼,“每个月五号,固定往这家疗养院汇八百块。我打电话去问了,说是尿毒症患者,姓徐,六十二岁……是他妈。”
江潮接过那张已经有些发皱的汇款单。银行的蓝色印章盖得很清楚,收款方是“滨海市夕阳红疗养院”,备注栏里手写了一行小字:徐桂芳护理费。
八百块。
在1988年,这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徐振当厨师一个月挣多少?三百?四百?他得把大半收入都寄回去。
“他还藏了别的东西吗?”江潮问。
“就这个。”江雨摇摇头,“藏得特别小心,枕头套缝了个暗袋,我本来是想找找有没有其他线索……”
“够了。”江潮把汇款单折好,转身往地下室走。
林晚意正在监控设备前调试着什么,见他下来,抬了抬下巴:“徐振情绪很不稳定,刚才试图用头撞墙,被阿强按住了。”
“让他撞。”江潮说,“撞完了我再跟他谈。”
地下室的铁门打开时,徐振正瘫坐在墙角。阿强站在两米外盯着他,见江潮进来,低声汇报:“老板,他刚才……”
“我知道了。”江潮摆摆手,走到徐振面前蹲下。
徐振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这个昨晚还试图用熔毁剂销毁证据的男人,现在看起来像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狗。
“徐桂芳。”江潮平静地念出这个名字。
徐振浑身一颤。
“夕阳红疗养院,三楼七床,尿毒症晚期,每周要做三次透析。”江潮继续说,“主治医生姓王,对吧?他上个月还跟疗养院建议,说如果条件允许,最好转到省城医院做腹膜透析,效果会好一些,但费用……”
“别说了!”徐振突然吼出来,声音嘶哑,“你他妈别说了!”
江潮没理会他的情绪,从怀里掏出两份文件。一份是那张汇款单的复印件,另一份是江家基金会连夜拟好的合同。
“看清楚。”他把合同摊开在徐振面前,“江氏家族医疗基金会,无限期全额资助协议。从签字生效起,你母亲所有的治疗费用、护理费用、营养费用,全部由基金会承担。包括转院去省城,包括腹膜透析,包括将来如果需要换肾——所有。”
徐振盯着那份合同,嘴唇开始哆嗦。
“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江潮直视他的眼睛,“你把马国强的计划全说出来,这份合同今天就生效。你母亲明天就能转去省人民医院,住单人病房,用最好的药。”
徐振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你就继续在这儿待着。”江潮站起身,语气冷淡,“等你哪天愿意说了,我们再谈。不过你母亲那边……尿毒症这病,拖不起。”
沉默。
地下室里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声。徐振低着头,肩膀在轻微颤抖。过了足足三分钟,他忽然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马国强……他在公海准备了船。”声音哑得厉害,“两艘改装过的渔船,挂着巴拿马旗,停在东经122度、北纬28度附近海域。船上有人接应,只要我把微缩胶卷带过去,他们就送我出境。”
“具体时间?”
“原定是明天凌晨三点,在七号码头东侧第三个废弃仓库碰头。”徐振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现在胶卷被你们拿走了,我失联超过十二小时,他们肯定已经警觉了。”
江潮点点头,转身对林晚意说:“查马国强名下所有公司的资金情况,重点看期货头寸。”
林晚意已经在操作了。她面前的屏幕上快速滚动着数据流,那是通过特殊渠道接入的金融数据库——这年头国内还没联网,但这些对林晚意来说不是问题。
“找到了。”十分钟后,她敲下回车键,“马国强控制的六家公司,过去两周在伦敦金属交易所累计开出了价值四千两百万美元的空单,全部押注黄金下跌。杠杆率……平均八倍。”
“八倍杠杆。”江潮冷笑一声,“也就是说,金价只要上涨超过12.5%,他就得爆仓。”
“目前金价在每盎司420美元左右震荡。”林晚意调出走势图,“马国强建仓的成本线大约在418美元。如果金价涨到470以上……”
“他就完了。”江潮接话。
他重新看向徐振:“你现在给马国强发信号,按原定暗语。就说逻辑图已经打印完成,数据核对无误,江潮这边也在悄悄建空仓。”
徐振愣住了:“你……你要我骗他?”
“不然呢?”江潮把一部准备好的通讯器扔给他,“照我说的做,你母亲今天下午就能转院。”
徐振盯着那部通讯器,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还是一把抓了起来。
信号发送得很简短。按照事先约定的暗码,徐振用特定频率发了一串数字组合,意思是“任务完成,数据已获取,目标动向同步”。
发完以后,他整个人像虚脱一样靠在墙上。
“他……他会信吗?”
“他必须信。”江潮看了眼手表,“因为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江潮站在别墅二楼的阳台上,手里握着国际长途的话筒。线路那头是伦敦的交易团队,负责人是个叫詹姆斯的英国人,当年在泰国狙击战里跟江潮合作过。
“江先生,市场还有两小时开盘。”詹姆斯的声音带着时差造成的疲惫,“您确定要这么做?目前市场情绪普遍看空,如果我们逆势拉升……”
“照计划执行。”江潮说,“开盘前三分钟,用分散账户同步买入,第一波先把价格推到435。等空头止损盘出来,再推第二波。”
“需要准备多少资金?”
“先动两千万美元。”江潮顿了顿,“不够再加。”
挂断电话后,他点了支烟。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还是一片漆黑,但东边海平面上已经透出一点微弱的灰白。
林晚意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马国强那边有动静了。”她说,“我们监听到他十分钟前打了个电话,语气很急,要求手下把所有可用资金全部调集到位,准备加仓。”
“加空仓?”
“对。”林晚意喝了口咖啡,“他信了徐振的信号,以为你真的也在看空黄金,所以想趁这波行情把杠杆再加一倍。”
江潮吐出一口烟,笑了。
“一倍杠杆,那就是十六倍了。金价只要涨6%,他就得穿仓。”
“你打算拉到多少?”
“先看开盘。”江潮把烟掐灭,“如果市场跟风盘够多,今天就能见到480。”
晨光渐渐亮起来的时候,伦敦金属交易所开盘了。
江潮坐在监控设备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开盘价421.3,很平静。但仅仅三十秒后,买盘突然涌入,价格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
422.5、425.7、428.9……
“詹姆斯动手了。”林晚意盯着屏幕。
“还不够。”江潮说,“等空头反应过来,会有反扑。”
果然,价格冲到430美元时,卖盘开始增加。多空双方在430到432之间激烈争夺,成交量急剧放大。这种时候比的就是资金实力和决心。
江潮拿起电话,又拨通了伦敦。
“第二波,现在。”
电话挂断后不到两分钟,新一轮买盘以更凶猛的姿态冲进市场。价格瞬间突破435,然后一路向上,几乎不带回调。
436、438、440……
“马国强在平仓了。”林晚意切换到一个监控界面,“他的账户开始大量买入平仓,但价格涨得太快,他的单子根本成交不了……”
“爆仓了?”江潮问。
“还没有,但保证金已经不足。”林晚意快速计算着,“按照现在的价格,他最多还能撑……十五分钟。”
江潮走到阳台上。天已经大亮,远处港口的方向,能看见货轮进出港的轮廓。他想象着马国强此刻的样子——那个在商会里永远笑眯眯的副会长,现在应该正对着电话吼叫,或者瘫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一点点吞噬他所有的资产。
手机响了。
江潮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才响起一个嘶哑的声音:
“江潮……是你干的,对不对?”
是马国强。
“马副会长在说什么?”江潮语气平静,“我在家吃早饭呢。”
“你少他妈装!”马国强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黄金……黄金价格……你……”
“黄金怎么了?”江潮故意问,“哦,我听说最近金价在涨。怎么,马副会长做空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你等着……”马国强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狠劲,“奥罗拉不会放过你的……”
“那就让他们来。”江潮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他走回屋里,林晚意抬起头:“爆仓了。马国强名下所有账户全部强制平仓,初步估算,亏损超过五千万美元。他个人资产应该已经清零,还倒欠券商一笔钱。”
江潮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刚刚开始,而有些人的人生,已经在这一天清晨彻底结束了。
“徐振那边怎么办?”林晚意问。
“按合同办。”江潮说,“下午就安排他母亲转院。至于他本人……等警方接手吧。”
“那马国强?”
“他会跑的。”江潮看向窗外,“就像所有输光了的赌徒一样,他会想办法往公海跑,去找他那两艘挂着巴拿马旗的船。”
“要拦吗?”
“不用。”江潮笑了笑,“让他跑。他跑得越远,奥罗拉这条线,就露得越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