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先生,伦敦那边已经按计划进场了。”
卫星电话里传来交易员沉稳的声音,带着伦敦腔特有的克制。江潮站在别墅阳台上,海风吹得他衬衫下摆微微飘动。他看了眼腕表——下午三点,伦敦金市刚开盘十分钟。
“现在盘面什么反应?”
“买单分五批打入,每批十万盎司。目前金价已经跳涨三美元七十五美分,成交量在放大。”交易员顿了顿,“江先生,您判断的时机很准,中东那边凌晨确实出了新消息。”
江潮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海面上起伏的渔船。三十年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不是预知,是经验。那些地缘政治的波动、市场情绪的传导、资本流动的规律,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就像老渔民看云识天气,看浪知深浅。
“继续观察,按原计划执行。”
挂断电话,林晚意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简单扎在脑后,眼神里带着惯有的专注。
“马国强那边有动静了。”她把文件递给江潮,“商会内部消息,他今天上午又调集了三亿港币,全部转入他在汇丰的保证金账户。”
江潮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奥罗拉的钱,他倒是用得顺手。”
“十倍杠杆做空黄金。”林晚意摇摇头,“他真以为金价会跌?”
“他不是以为,他是必须相信。”江潮把文件递回去,“马国强现在就像个赌红了眼的赌徒,明知道庄家可能出千,还是要把最后一把押上去。因为他已经没退路了——奥罗拉借他钱不是做慈善,是要看到回报的。”
林晚意沉默片刻,轻声说:“那三亿要是亏光了……”
“那就是他该付出的代价。”江潮转身往屋里走,“准备车,去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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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商会副会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马国强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指间夹着的雪茄已经烧了一半。他面前的电传机正咔嗒咔嗒地吐着纸带,每吐出一截,他脸上的肌肉就抽搐一下。
秘书李胜站在桌边,额头上全是汗。他手里捧着一叠刚收到的传真,纸张边缘被捏得皱巴巴的。
“马总,伦敦那边……又涨了。”
“多少?”马国强声音沙哑。
“四美元二十美分。”李胜咽了口唾沫,“从开盘到现在,已经涨了快五美元了。咱们的保证金……保证金比例快到警戒线了。”
马国强猛地站起来,雪茄烟灰掉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他冲到电传机前,一把扯下还在往外吐的纸带。红色的墨迹在白色纸带上格外刺眼——追加保证金通知。
“不可能!”他低吼道,“江潮哪来那么多资金拉抬金价?五十万盎司?他当这是买菜吗?!”
“可是盘面显示……”李胜话没说完,桌上的电话响了。
马国强抓起听筒,里面传来银行客户经理急促的声音:“马先生,您的保证金账户目前缺口已经达到八千万港币,请在一小时内补足,否则我们将根据协议启动强制平仓程序……”
“等等!”马国强吼道,“我马上调资金!马上!”
挂断电话,他转向李胜:“快!联系奥罗拉那边,再调两亿……不,三亿!就说我们需要追加保证金!”
李胜脸色发白:“马总,奥罗拉上午才打过电话,说这是最后一笔了。他们要求我们必须在三天内看到盈利,否则……”
“否则什么?”马国强眼睛通红。
“否则就要我们以商会副会长的权限,把港区那个码头项目的审批权转给他们。”李胜声音越来越小,“他们说……这是借款的抵押条件。”
马国强愣住了。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手里的雪茄掉在地上。
原来如此。
奥罗拉从来就不是在帮他,是在利用他。三亿港币不是借款,是买他手中权力的定金。金价做空成功了,奥罗拉赚得盆满钵满;失败了,他就得把码头项目拱手送上。
好一个一石二鸟。
“马总?”李胜小心翼翼地问。
马国强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调集我们公司账上所有流动资金,全部补进保证金账户。”
“可是公司运营……”
“照做!”
李胜不敢再问,转身跑出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马国强瘫在椅子里,双手捂住脸。
他知道自己在赌,赌一个几乎不可能赢的局。但他没得选——从接受奥罗拉第一笔钱开始,这条路就只能走到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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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会大楼地下停车场,江潮推开车门走出来。
林晚意跟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两人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
“马国强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大概有两亿。”林晚意说,“他如果全部补进去,还能撑两个小时。”
“够了。”江潮按下十八楼的按钮,“两个小时,足够金价再涨五美元。”
电梯上行。
十八楼副会长办公室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江潮走到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办公室里,马国强正对着电话咆哮:“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立刻!马上!”
看见江潮进来,他猛地挂断电话,脸色从通红转为惨白。
“江……江会长。”马国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江潮没接话,走到办公桌前。林晚意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
马国强低头看去——文件封面印着“马氏实业违规集资调查材料”几个黑体字。他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三年来,你通过高息揽储、虚假项目、关联交易等方式非法集资的证据。”江潮声音平静,“涉及金额七亿八千万港币,涉及投资人四百二十三名。材料已经公证,复印件送到了证监会、银监会和警务处经济犯罪调查科。”
马国强的手开始发抖。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江潮继续说,“第一,签署这份自愿退出商会的声明,辞去副会长职务。然后自己去警局自首,交代所有问题——包括奥罗拉的事。”
“第二呢?”马国强声音干涩。
“第二,我帮你把这份材料正式递交。”江潮看着他,“不过到那时候,你面临的就不只是经济犯罪了。奥罗拉那边为了自保,会怎么做,你应该比我清楚。”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马国强盯着那份文件,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滚下来。他伸手想去拿,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江潮……”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以为你赢了?奥罗拉不会放过你的!他们……”
话没说完,办公室门被猛地撞开。
李胜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手里拿着的传真纸飘了一地。他看见江潮,愣了一下,但还是冲到马国强面前,声音带着哭腔:
“马总!银行……银行强行平仓了!全部头寸!我们的保证金账户……清零了!”
马国强僵在原地。
几秒钟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江潮。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死灰一样的绝望。
“你……”他嘴唇动了动,“你早就知道……”
江潮没回答。
马国强突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他伸手抓住桌沿,想站起来,双腿却一软,整个人从转椅上滑了下去,重重摔在地毯上。
李胜慌忙去扶,却被马国强一把推开。
红木办公桌后面,曾经在港区商界叱咤风云的马副会长,此刻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西装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带歪到一边,头发散乱地遮住了眼睛。
江潮弯腰捡起地上那份退出商会的声明,又从林晚意手里接过钢笔,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签字,或者坐牢。”
马国强抬起头,透过散乱的头发看向江潮。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他爬过去,抓住钢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在声明末尾,他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签完最后一个字,钢笔从他手里滑落,滚到地毯边缘。
江潮收起声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马国强还瘫坐在地上,李胜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窗外,下午的阳光正斜斜照进来,把办公室照得一片明亮。
可坐在光里的那个人,已经彻底垮了。
“送他去医院。”江潮对李胜说,“顺便告诉奥罗拉——他们在本地的代理人,没了。”
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林晚意轻声问:“接下来去哪?”
“回家。”江潮按下电梯按钮,“今晚吃顿好的。顺便……”他顿了顿,“给徐振母亲那家疗养院打个电话,把下个月的护理费续上。”
电梯门开了。
两人走进去,金属门缓缓合拢,将十八楼的一切都关在了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