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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废后现身

岁时有昭 书瑶 2347 2026-08-15 19:56:31

沈长安推开偏厅门时,春日的风从门缝里涌进来。那风已褪尽了冬末的凉,带着泥土化冻后的润意,像一卷刚展开的布帛,温温地铺在脸上。院中的老桂花树落了最后几片旧叶,芽尖已在枝头胀出一层细密的绿意——不惹眼,凑近了才看得见,一粒一粒,像谁在深褐色的枝条上用笔尖点了极淡的墨。她跨过门槛,目光习惯性地先落在窗台上——那盏灯还搁在原处,铜制灯身映着早春的晨光,泛起一圈温润的亮。她走过去,指腹在灯罩边缘轻轻擦了一下。没有灰。昨夜她熄灯后,已经擦过一遍了。

她伸手取下灯罩,从柜中取出一块干布,又将灯身细细擦了一遍。铜壁上的细微指痕被抹去,像一面新磨的镜子,映出她低垂的眉眼和窗外淡白的天光。她擦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今日再不做,就要等很久的事。

秋香从廊下小跑进来,步子比平时急,但到门口时还是稳了一瞬,才压低声音开口:“小姐——废后出现了。”

沈长安的手指在灯沿上顿了顿,没有抬头:“在哪里?”

“城西茶楼。刚传来的消息,说她今早天没亮就到了,一个人,没有带随从。上了二楼,靠窗坐着,让小二沏了一壶茶,之后就再没叫人过去。掌柜认得她——虽然穿了素衣,没有戴任何首饰,但那张脸……掌柜当年在宫宴上见过她一次,说绝不会认错。”秋香停了一下,“小姐,她像是在等人。”

沈长安放下灯罩,指腹在铜壁上又停了一瞬:“她等到了。”

秋香怔了一下:“那小姐要见吗?”

沈长安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桌边,把昨夜摊开的那本旧医书合拢,书页间夹着的三片枫叶被压平了边角,一片也没有滑出来。她将书放进书架最上面一层,书脊朝外,摆正。然后她打开柜门,取出那件青灰色的外衣披上,系好带子,从门边挂钩上取下一串钥匙——裴瑾年给她的那串已经跟了她的手很久,收在它该在的那一格。

“她既然已经到了城西茶楼,见不见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她走到门口,春日的光从门楣上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拖在廊下,“走吧,去看看她准备了什么话。”

秋香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又压低声音:“小姐,要不要通知王爷?”

沈长安脚步没有停:“不用。他会知道的。”

城西茶楼在菜市末尾,两层木楼,灰瓦,檐角挂着褪了色的招牌。茶楼开了有些年头,柱子上的漆磨得斑驳,门槛被进出的脚步踩凹了一块,像一只老旧的砚台,边角都磨圆了。早春的街上人还不多,但茶楼门口已经聚了几个探头探脑的人——茶楼掌柜没敢往外赶人,只把门板卸下一半,像是想把事情压在里面,又知道压不住。

沈长安沿街走来,目光从那块旧招牌上扫过,推开半掩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茶楼里面空无一人,一楼座位全空着,桌面上倒扣着茶碗。楼梯口横着一张长凳——遮不住什么,却表明掌柜已经不再待客了。她看了一眼楼梯,抬脚踏上去。木梯在她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像是在替她一声一声地报着到来。

二楼的窗户开着,穿堂风从窗口涌进来,带着菜市那头的人声和早春泥土的气味。

废后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一个身形清瘦的女子背影,穿着一件素白布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面前放着一只茶杯,杯口没有冒热气——那杯茶已经放凉了。她没有看向楼梯口,但她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你来了。”

沈长安在最后一阶楼梯上停了一步:“你等了多久?”

废后终于转过头来。那是一张沈长安只在传闻与旧画中见过的脸:谈不上尤物之美,五官清晰、棱角分明,像刀削出的线条。最让人记住的是那双眼睛——不闪不躲,直直看着你,坦荡得近乎无畏。一张不年轻但也不肯向岁月低头的中年妇人面孔——瘦了,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依然亮得像燃了一整夜的灯芯。她看着沈长安,说:“从我知道你的名字那天开始。”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茶是刚泡的。”

沈长安看了一眼那只茶壶。壶身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汽珠,是刚续过的热水。她没有立刻坐,站在桌边,看了废后片刻,才拉开椅子坐下来。她坐的姿势没有放松,脊背挺直,目光没有离开对面的人。

废后给她斟了一杯茶,茶水从壶口落入杯中的声音在空旷的二楼格外清晰。她把茶杯推过来,然后自己也端起面前那杯,喝了一口:“我听说你去年秋天在城郊种了两棵桂花树。”

沈长安没有去碰那杯茶:“你听说了什么,和我猜你等我来要说什么——是一件事吗?”

废后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听见了一句意料之中的话:“你果然比传闻中更直接。”她十指交叉搭在桌沿,“我不是来叙旧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娘的案子,还没有查完。”

沈长安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但面上没有变化:“我娘的案子,我一直在查。”

“你查到的是能查到的那部分。”废后看着她,“她当年经手的不只是永昌号的库银——还有另一本账。”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推到沈长安面前,“这本账不在沈家。在城西周记,后院旧熔炉。”

沈长安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拍。城西周记。徐嬷嬷说过,府里往年买石灰是向城西周记定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纸面折成四折,边角泛黄,像是被人贴身带了许多年。她没有伸手去拆:“你为什么不亲自去查?”

废后看着她,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因为查那本账需要一个人——沈家的血脉,走到周记后院那口熔炉前,在火烧过的灰烬里翻出不打算给外人看的东西。”她站起来,将那杯凉茶最后饮尽,“我把这张纸给你,不是要你谢我。我只是觉得,你该知道,还有人在暗中把那些东西留到现在。等一个沈家人来认。”

她说完,没有再看沈长安,也没有说告辞,径直绕过桌子向楼梯走去。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了一步,侧过头,没有转身:“你身边那位王爷——可信。但他知道的,不如以为的那样多。”

木梯发出几声“吱呀”,声音从一级一级慢慢下移,最终消失在楼下的门洞里。茶楼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口的风吹着桌面上那张叠好的纸,纸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像一只不确定要不要飞走的蝴蝶。

沈长安坐了一会儿,伸手将那张纸拿起来,拆开。纸上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周记后院/熔炉底第三块砖。”她把那行字看完,把纸叠好,收进袖中。然后她站起来,从桌上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咽了下去。

她走下楼梯时,茶楼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停步,推开半掩的门,走入街上的春日阳光中。身后,那壶茶还在桌上,壶身的水汽已经散了,杯沿留着半圈淡淡的茶渍。掌柜过了半晌才上楼收拾,发现桌上多了一枚铜钱——茶钱,多给了几文,像是一笔账,她不想欠着。他拣起那枚铜钱,收进钱柜里,把那壶已经凉透的茶端下去倒了。

街上人来人往,春日的光落在每个人的肩上。沈长安走在回去的路上,步伐和来时一样稳。但她袖中的手,握着那张纸的边缘,指腹轻轻压着那行字,压出一道浅痕。路过街角那棵老桂花树时,她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枝头那几粒将开未开的芽苞,把袖中的纸又收拢一些。她在那棵树下站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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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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