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压钳的刀口咬合在通风窗栅栏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撕裂声。
江潮松开手柄,被剪断的铁条“哐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他侧耳听了听,冷库内部只有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鸣。他回头朝停在五十米外树影下的轿车方向比了个手势,林晚意在车里轻轻闪了两下车灯作为回应。
通风口比想象中狭窄。江潮把工具包先扔进去,然后缩着肩膀钻了进去。身体滑过铁皮内壁时,一股混合着机油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扑面而来。
落地时他蹲身缓冲,手按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眼前不是预想中的货架和冻品。
整座七号冷库的内部结构被彻底改造过。两排黑色的机柜像墓碑一样整齐排列,绿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环境中规律闪烁。粗壮的光缆从天花板垂落,在地面汇聚成束,延伸向冷库最深处。温度比外面低至少十度,但绝不是冷冻仓库该有的零下——这些服务器需要恒温环境。
江潮站起身,从工具包里摸出微型手电,光束扫过机柜侧面。
奥罗拉财团的银色鹰隼标志,在冷光下泛着金属质感。
他沿着机柜之间的通道往里走,脚步声在空旷空间里产生轻微回音。第三排机柜侧面挂着一块液晶屏,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江潮凑近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名下十二条渔船的实时定位图。
每条船的位置、航速、航向,甚至发动机转速和舱内温度,都以数字形式实时更新。屏幕右侧还有一个小窗口,显示着“江宅外围监控点状态:正常”。
对方不仅监控他的船。
连他家门口都布了眼线。
江潮从工具包底层抽出巴掌大的磁带录音机——这是林晚意昨晚临时改装的简易数据拷贝设备,接口线是从旧收音机上拆下来的。他找到机柜背后的主数据端口,正准备接线——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摩擦声。
江潮几乎是本能地向前扑倒。
一道带着蓝色电弧的钢叉擦着他后背刺过,“滋啦”一声扎进机柜外壳,溅起一簇火花。江潮翻滚起身,看见一个穿着工装裤的瘦高男人从阴影里窜出来,双手握着那根改装过的捕鱼叉,叉尖还在噼啪放电。
“马国强那废物果然靠不住。”男人啐了一口,声音沙哑,“但老板说了,谁进这里,谁就得变成冰棍。”
是阿强。马国强之前雇来看仓库的打手。
江潮背靠机柜,眼角余光扫视四周。左边三米外有个红色的消防栓箱,右边是两桶备用冷却液。阿强已经调整姿势,叉子横在胸前,一步步逼近。
“你老板给你开多少工资?”江潮突然开口,声音在冷库里显得格外清晰,“值得你把命搭上?”
阿强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少他妈废话——”
话音未落,江潮猛地蹬地向左扑去。阿强反应极快,钢叉顺势横扫,但江潮的目标根本不是他。江潮的手抓住消防栓箱的门把手,用力一拉!
箱门弹开的瞬间,江潮抽出里面的干粉灭火器,转身拔掉保险销,对准阿强按下压把。
“噗——”
白色粉末喷涌而出,像浓雾一样瞬间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间。阿强下意识闭眼挥叉,但视线完全被遮蔽。江潮屏住呼吸,抡起灭火器钢瓶,凭着记忆朝阿强刚才站立的位置砸过去。
“砰!”
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阿强惨叫一声倒地,钢叉脱手滑出老远。
江潮丢掉灭火器,从粉末雾里走出来,蹲下身检查。阿强抱着右肩蜷缩在地上,锁骨位置明显凹陷下去。江潮扯下他的皮带,把他双手反绑在背后,又从他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和一个小型对讲机。
对讲机指示灯亮着绿色。
一直在通话状态。
江潮心里一沉,抓起对讲机贴近耳朵。里面传来细微的电流声,但没有人说话。他按下通话键:“喂?”
对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江先生,欢迎参观我们的数据中心。”
江潮站起身,环顾四周。冷库高处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正对着他缓缓转动。
“你们监控我多久了?”江潮问。
“从你卖出第一船带鱼开始。”电子音说,“奥罗拉对有价值的资产,向来保持长期关注。顺便说一句,你刚才拷贝数据的动作很专业,可惜——”
“嘀——”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从冷库顶部的广播喇叭里炸开。
紧接着,所有通风口的百叶窗“咔嚓咔嚓”自动闭合。机柜上方的冷凝管道开始剧烈震颤,白色的液氮雾气从管道缝隙中喷涌而出,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温度计上的数字开始疯狂下跌。
零下十度。
零下二十度。
液氮接触地面后迅速汽化,形成一片翻滚的白雾,朝着江潮站立的位置蔓延过来。江潮抓起工具包冲向通风口,但刚才剪开的栅栏位置,一道厚重的金属闸门已经落下,严丝合缝地封死了出口。
电子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某种程式化的遗憾:“——可惜你出不去了。七号库的‘幽灵’协议已经启动。十五分钟后,这里会降到零下一百五十度。所有电子数据会被低温永久锁死,而生物组织……”
喇叭里传来一声模拟的结冰脆响。
“会变成易碎的工艺品。”
白雾已经漫到脚边。江潮感觉鞋底传来刺骨的寒意。他抬头看向监控摄像头,突然笑了。
“你们犯了个错误。”江潮说,声音在骤降的温度里呼出白气,“液氮泄漏时,第一要务是切断电源防止爆炸——但你们这些服务器,还通着电呢。”
他转身冲向刚才阿强倒地的地方,捡起那根还在噼啪放电的钢叉,用尽全身力气朝最近的冷凝管道掷去。
钢叉带着电弧扎进管道接口。
“滋——轰!”
短路引发的电火花引燃了管道内残留的制冷剂,小规模爆炸震得整个冷库都在颤抖。破裂的管道喷出更浓的液氮雾气,但与此同时,半数机柜的指示灯同时熄灭。
广播喇叭里的电子音变成杂乱的电流嘶声。
江潮捂住口鼻,在能见度不足一米的白色冰雾中,朝着记忆里冷库后墙的方向摸索前进。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砖墙时,他沿着墙根移动,终于在角落摸到一块松动的墙板——
那是三十年前冰工厂老工人偷偷开的小门,为了夏天溜进来蹭冷气。
他用力踹开墙板,钻出去的瞬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白色雾气已经吞没了整个数据中心。
而那些记录着他全部行踪的服务器,正在极寒中一台接一台地停止运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