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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去见陈松

岁时有昭 书瑶 1977 2026-08-15 19:56:31

第二天中午,沈长安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装。袖口束紧,腰间没有佩饰,只把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她没有带药箱,没有带秋香,也没有事先告诉任何人。她只跟门房说了一句“出去一趟”,便走出了将军府侧门。

城西军营在京城西郊,从将军府走过去要穿过大半座城。她走得很快,步子稳而匀,目光落在前方,没有旁顾。街市上的行人、车马、叫卖声从她身边掠过,像一条河流两岸的景物,她没有侧头去看。风从西门方向吹来,带着城墙外的泥土气息和远处校场上的尘土味。她沿着长街一直走到西门,出了城门,又走了一里多地,才看到军营的轮廓——一片灰黄色的围墙,墙头立着哨楼,门口立着两根旧木旗杆,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营门敞着,门两侧各站着一名士兵。

沈长安走到营门前停下脚步。守门的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的衣装朴素利落,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子。士兵问:“你找谁?”

沈长安站在营门外,答:“陈松。我是将军府的人。”她没有报自己的名字,没有说将军府三个字之外的话。士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辨认什么,但没有问。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营门内。沈长安站在营门外等。

她等了大约一刻钟。风从旷野上吹来,将她衣摆吹动了几次,她没有动。校场里有隐约的操练声——口令声、脚步声、兵刃相击的声响,像一面沉鼓在远处敲击。她听着那些声音,没有焦躁,也没有退却。她只是站着,像一个已经把要做的决定了很久的人,等一扇门打开。

那名士兵从营内走出来,到她面前停下:“陈副将就在营房里。跟我来。”沈长安点了点头:“多谢。”她跟在他身后走进了营门。

军营里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被无数脚步踩得平整而坚硬。她走过校场边缘,绕过几排营房。那些营房低矮,墙皮斑驳,门帘半垂着,偶有士兵从门前走过,看她一眼,又移开目光。引路的士兵在其中一间矮屋前停下,侧身让开路:“陈副将就在里面。”沈长安说了一声“多谢”,在门前站定了。

她没有立刻推门。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木门——门板旧了,漆色剥落,门框的边角被磨得圆滑。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像一径沉默的吐息。她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一张旧木桌摆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摊着一本名册,摊开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排成数列。桌边坐着一个人,约莫五十来岁,身形结实但不高大,面容黝黑,下巴留着一截短须。他正低头看那本名册,右手握着一管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正在勾画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他看到沈长安的那一刻,手上的动作停住了。笔尖在纸面上点出一个墨渍。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眉眼间,又移回她的眼睛,像在辨认一件旧物——但更像在辨认一个他不敢见到的人。他慢慢放下笔,站起身来。他站起来时,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声音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你——”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还停在她脸上。片刻后,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你和你娘长得很像。”他显然认出了她。

沈长安站在门边。她看着面前这个人——她的父亲带过的副将,她从小听过很多遍的名字。那些年节时的问候,那些旧部聚会上提起的往事,都和这个人有关。她开口:“你认得我?”声音不高,很平,像在问一件她暗自已经有了答案的事。

陈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移开目光,看向桌面上的名册,又移回来,声音低下去:“你来找我,是为了十四年前的事。”他问得直接,像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的声音没有狡辩,没有意外,像这句话他在心里已经反复排练了许多年。

沈长安没有回答他。她走到桌子对面,在那张旧木椅上坐下来。椅面粗糙,木刺隔着衣料硌着她,她没有在意。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说:“那批药——是你动的手脚。”

陈松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他沉默了很久。屋里很安静,窗外远处校场上的操练声像隔了一层水,模糊而不真切。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开口:“是。”只有一个字。他说出这个字时,声音没有颤抖,也没有回避。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许多年的老树,终于被人指着根说了一句:“这一截烂了。”他只是认了。没有解释,没有推托,没有把罪过分给其他人。他只是说“是”。

沈长安看着他:“是谁让你做的?”她问得很平,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

陈松听了这个问题,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像在看着桌面上那本名册。片刻后,他摇了摇头。“一个不能说的名字。”他说得很低,像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沈长安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不能说”。她看了他一会儿,又问:“我娘当年问过你同样的问题吗?”

陈松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看着她,像在看十四年前的另一个人——那个人也坐在他面前,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他静了很久,才说:“问过。我没有告诉她。”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比刚才更低了。那几个字像从喉咙深处拖出来。

沈长安坐在他对面。她听到这句话,没有移开目光。她坐在那里,说:“那你现在——可以告诉她了。”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她不需要再多想的事,但她的话像一块压在人肩上的石头,不能回避。

屋里安静了很長時間。窗外有风吹过营地的旗杆。旗角掠过风的声音传进来,哗啦啦的,像一阵被风翻动的旧书页。沈长安没有追问。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她等了很久。久到风停了又起,久到远处校场上的操练声换了一轮,阳光从窗外斜进来,从桌面一角移到了另一角。陈松一直没有抬头。他坐在那里,像在和什么东西对峙。他握着桌沿,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声音很低,很低:“是先帝身边的赵公公。”他说完这句话,就像耗完了所有力气,没有再说第二个字。

窗外风过旗杆的声音,又响了一声。沈长安坐在桌边,没有动。她听着窗外那阵旗角掠过风的声音,像是有人正在另一个地方替她记住了这句话。——这个名字,她没有听过。但她现在已经知道,该往哪里找了。

作者感言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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