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说一遍,把日记交出来,不然你妹妹江雨今晚就得去海里喂鱼。”
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粗粝,带着海腥味的口音。江潮握着听筒,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侧耳听着,背景里除了风声,还有一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哨音。
风哨声。
频率偏高,尾音拖得很长,像是从某个狭窄的缝隙里挤出来的。江潮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城北入海口那座废弃灯塔的结构——塔顶瞭望台的铁皮窗框早就锈蚀变形,海风灌进去的时候,就会发出这种声音。
“陈彪。”江潮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你在灯塔里打电话,不嫌风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他妈……”
“城北入海口,废弃灯塔,三层瞭望台。”江潮打断他,“我没说错吧?”
林晚意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刚从冷库里带出来的硬盘。她看向江潮,眼神里带着询问。江潮朝她做了个手势——联系警务船队。
“少废话!”陈彪的声音提高了,“日记!我要的是日记!1988年那本原版的,别拿复印件糊弄我!”
“日记不在我手上。”江潮一边说,一边从桌上扯过一张纸,快速写下一行字递给林晚意:关雷达,静默监听,用“鬼船”频率。
林晚意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立刻转身走向另一台通讯设备。
“你耍我?”陈彪的声音冷了下来,“江潮,我告诉你,你妹妹现在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你要是不想让她……”
“沉船礁。”江潮突然说。
“什么?”
“日记藏在沉船礁的浮标下面。”江潮语速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离岸三海里,红色浮标,用防水袋装着绑在锚链上。”
电话那头传来陈彪和旁边人低声交谈的声音,模糊不清。几秒钟后,陈彪的声音重新响起:“你最好别耍花样。”
“我妹妹在你手里,我能耍什么花样?”江潮说,“不过我得提醒你,那片海域水情复杂,去的时候小心点。”
电话挂断了。
林晚意已经接通了警务船队的频道,正在低声传达指令。江潮走到无线电台前,调整频率,按下通话键。
“陈彪,听得到吗?”他的声音通过电台传出去,在寂静的通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日记在沉船礁浮标下,你自己去取。拿到之后,放了我妹妹。”
没有回应。
但江潮知道,陈彪一定在听。
林晚意结束通话,走过来:“警务船队已经就位,雷达全关,现在全部切换到静默监听模式。不过……潮哥,你真把日记藏那儿了?”
“没有。”江潮摇头,“我根本不知道日记在哪儿。”
“那你还……”
“诱饵。”江潮看向窗外漆黑的海面,“陈彪在灯塔,但他手下肯定有船在附近待命。我公开喊话,他一定会调船去沉船礁——那是离灯塔最近的一片深水区,适合快艇行动。”
林晚意皱了皱眉:“可他们到了发现没有日记,岂不是……”
“他们到不了。”江潮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沉船礁那片海域,每逢单数日的晚上十点左右,会有一股强底流经过。”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某种深远的记忆:“三十年前,我跟父亲在那儿捕鱼,遇到过两次。第一次船差点翻了,第二次学乖了,算准时间避开。那股底流是从东南方向来的,速度很快,水面看不出什么,但水下暗流能把五十吨以下的小船直接掀翻。”
林晚意睁大眼睛:“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差点死在那儿的事,忘不了。”江潮淡淡地说,转身走向控制台,“通知警务船队,在沉船礁外围两海里处布防,等陈彪的船进去之后,封住出口。”
“那陈彪本人呢?他还在灯塔里。”
“他会出来的。”江潮说,“这种人不会把命交到别人手上。一旦确认日记的位置,他一定会亲自去取——毕竟那是奥罗拉财团点名要的东西。”
通讯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鸣声。江潮盯着监控屏幕,上面显示着码头周边的几个关键点位。其中一个是城北入海口的灯塔,红外热成像显示塔顶有三个人形热源。
其中一个正在移动。
“他动了。”江潮说。
林晚意凑过来看屏幕:“下楼了……应该是去码头跟船队汇合。”
“通知警务船队,目标离巢,准备收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江潮坐在控制台前,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计算。潮汐时间、水流速度、船速、距离……所有数据像一张网在他脑海里展开。三十年前那些在海上讨生活的日子,每一个细节都刻在骨子里——哪片海域有暗礁,什么时候有乱流,哪种天气不能出海。
那些差点要了他命的经验,现在成了他最锋利的武器。
“潮哥。”林晚意突然开口,“陈彪的船队出港了。三艘高速拦截艇,排水量都在三十吨左右,航向……正东,目标沉船礁。”
江潮睁开眼睛:“强底流还有多久到?”
“七分钟。”
“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下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几盏航标灯在微弱地闪烁。但江潮仿佛能看见那片海域——沉船礁,那个前世父亲遇难的地方。
不,不是遇难。
是被害死。
江潮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前世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又一次涌上来:父亲渔船上的弹孔、海面上漂浮的油污、还有陈彪那张在法庭上故作无辜的脸。
“潮哥?”林晚意轻声唤他。
江潮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给我接警务船队的指挥频道。”
通讯接通。
“这里是江潮。”他对着话筒说,“目标船队预计三分钟后进入沉船礁海域。等他们全部进去之后,在东南方向出口布防,但不要靠近——那片海域马上会有强底流,你们的船吨位不够,扛不住。”
“明白。”频道里传来回应。
江潮放下话筒,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儿?”林晚意问。
“码头。”江潮头也不回,“开我那艘旧渔船。”
“太危险了!陈彪的人可能还有后手……”
“所以才要去。”江潮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事,得亲眼看着才踏实。”
林晚意咬了咬嘴唇,抓起外套跟了上去:“我跟你一起。”
“不用。”
“我是技术支援。”林晚意坚持,“船上通讯设备需要人操作。而且……”她顿了顿,“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江潮看了她两秒,最终点了点头。
码头上,那艘老旧的木质渔船静静停靠在最边缘的泊位。江潮跳上甲板,动作熟练地启动引擎。柴油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渔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沉船礁方向开去。
林晚意在船舱里操作着便携式监测设备,屏幕上显示着几个光点——那是陈彪船队的位置。三艘快艇已经进入沉船礁海域,正在红色浮标附近减速。
“他们停下来了。”林晚意说,“应该是在找日记。”
江潮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九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他加快船速,渔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夜风很冷,带着咸湿的海水味。江潮站在驾驶舱里,眼睛盯着前方漆黑的海面,手指轻轻敲打着舵轮。
前世,父亲就是死在这片海里。
被陈彪那伙人害死的。
那时候江潮还小,只知道父亲的渔船出了事故,沉了。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不是事故——是陈彪为了抢那批走私货,故意撞沉了父亲的船。
法庭上证据不足,陈彪无罪释放。
江潮记得那天走出法院时,陈彪从旁边经过,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子,海上的事,死无对证。”
死无对证。
江潮握紧了舵轮。
现在,该换一换了。
“潮哥!”林晚意突然喊道,“底流来了!”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远处沉船礁海域的海面突然开始翻涌。不是大浪,而是一种诡异的、从深处涌上来的搅动。三艘快艇在海上剧烈摇晃,船上的探照灯乱晃,在黑暗的海面上划出凌乱的光柱。
江潮从怀里掏出一枚信号弹,拉响。
红色的光焰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刺眼的光团。
与此同时,他拿出手机,快速输入一条短信,发送给陈彪的号码。
短信内容很简单:
“这是你前世害死我的地方。”
海面上,陈彪所在的那艘快艇已经彻底失控。强底流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拽着船体往礁石区拖。船上的对讲机里传来其他两艘船的呼救声,但很快就被海浪声淹没。
江潮站在渔船上,静静看着。
三十年的恩怨,今晚该有个了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