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这他妈什么鬼地方!”
陈彪的骂声在沉船礁的夜风里被撕扯得断断续续。他脚下的拦截艇像头喝醉的野牛,船身猛地向左倾斜,甲板上绑着的油桶哐当哐当滚向船舷。
江雨被捆在护栏上,脸色煞白,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哥……”她看着远处礁石后那点若隐若现的舢板灯光,声音卡在喉咙里。
陈彪一把抓住护栏稳住身子,手里的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扭头朝舢板方向吼:“江潮!你他妈再往前一步,老子先给你妹妹放血!”
话音未落,拦截艇船底传来刺耳的摩擦声。
暗礁。
江潮站在舢板上,双手稳稳握着挂机舵把。这艘三米多长的小舢板是他特意准备的——三十年前在黑礁石航道讨生活时,这种船能在礁石缝里钻来钻去,大船根本追不上。
“坐稳了。”他对刚被拉上来的阿强说了一句。
舢板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
陈彪眼睁睁看着那艘小舢板像条泥鳅似的,贴着拦截艇右舷不到十米的地方高速掠过。船尾掀起的浪涌狠狠拍在拦截艇已经倾斜的船身上。
“我操你——”
骂声被剧烈的摇晃打断。陈彪踉跄着扑向江雨,匕首抵在她脖子上:“停船!听见没有!”
江潮根本没往那边看。
他手腕一压,舢板再次调头,这次从拦截艇左舷切过。速度更快,浪涌更大。
拦截艇像只被踢翻的乌龟,船身又往右倾斜了十几度。甲板上的海水已经漫过脚踝。
“底舱破了!”船舱里传来手下的惊呼。
陈彪脸色铁青。他死死抓着护栏,匕首在江雨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江潮!你他妈真不要你妹妹命了?!”
舢板上,江潮终于转过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冷得像沉船礁的石头。
“陈彪。”江潮的声音透过海风传过来,平静得可怕,“你腰间别着的电台,是摩托罗拉MX300吧?”
陈彪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腰间的黑色方块。
“那玩意儿工作频率在148到174兆赫,干扰阈值很低。”江潮继续说,“晚意,可以开始了。”
话音落下不到三秒,陈彪腰间的电台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尖啸。
“滋——!!!”
高频噪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陈彪惨叫一声,一把扯掉电台扔进海里。几乎同时,他感觉到脚下的船正在快速下沉。
海水已经漫到小腿了。
“彪哥!发动机熄火了!”手下连滚带爬从底舱钻出来,浑身湿透,“进水量太大,堵不住了!”
陈彪眼睛红了。
他猛地拽起江雨,匕首抵着她的后背,拖着她往船头高处爬。拦截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船尾已经没入水中。
“江潮!”陈彪站在即将沉没的船头上,声音嘶哑,“日记!把日记给我!不然我拖着她一起死!”
舢板在二十米外缓缓停住。
江潮从船舱里摸出一卷缆绳,绳头系着个锈迹斑斑的三爪铁钩。他掂了掂重量,手臂抡圆——
铁钩在空中划出抛物线。
陈彪下意识想躲,但那钩子根本不是冲他来的。铁钩精准地勾住了江雨身上绳索的打结处,三个爪齿死死扣进绳缝。
“抓紧!”江潮朝妹妹吼了一声。
下一秒,他猛地收绳。
江雨整个人被拽得腾空而起,从倾斜的船头上飞了出去。陈彪想抓住她,手指只擦过她的衣角。
“噗通!”
江雨落在舢板旁边的海水里。阿强探出身子,一把将她捞了上来。
“哥……”江雨浑身发抖,嘴唇乌紫。
江潮快速割断她身上的绳子,把一件干外套裹在她身上:“没事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拦截艇。
船已经沉了大半,陈彪站在仅剩的船头甲板上,海水已经淹到他的腰。远处,警务船的探照灯光柱正在朝这边移动。
江潮从舢板角落里拿起一只橙色的救生圈。
他掏出一支防水笔,在救生圈上快速写了几个字,然后用力一抛。
救生圈在空中翻滚几圈,“啪”地落在陈彪身边的海面上。
陈彪下意识抓住。探照灯的光扫过,他看清了救生圈上那行字:
**1988年海事法院传票——欠债还钱。**
字迹被防水膜保护着,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陈彪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十五年前那个雨夜,想起了自己亲手撕掉的那张法院传票,想起了刘大疤瘌跪在码头求他别收船时那张绝望的脸。
“原来……你一直记得。”陈彪喃喃道。
警务船的引擎声越来越近。扩音器里传来威严的喊话:“船上人员注意!双手抱头!重复,双手抱头!”
江潮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发动舢板。
小舢板调转船头,朝着海岸方向驶去。阿强扶着江雨坐在船舱里,林晚意的声音从车载电台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哽咽:“接到人了?”
“接到了。”江潮说,“一切顺利。”
“陈彪呢?”
江潮回头看了一眼。
沉船礁的海面上,拦截艇只剩下一点船头还露在外面。陈彪抓着那只橙色救生圈,站在齐胸深的海水里,警务船的探照灯将他照得无所遁形。
“他该还债了。”
舢板破开海浪,驶向远处岸边的点点灯火。江雨靠在哥哥身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对不起……哥,我不该一个人跑出来的……”
“没事了。”江潮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很轻,“都过去了。”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沉船礁方向传来警务船鸣笛的声音。夜色还深,但东边的海平线上,已经隐隐透出一丝灰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