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局,人带回来了。”
江潮推开市局审讯室隔壁观察间的门,把陆鸣和那台伪装成无线电台的加密设备一起交给了值班民警。王局长正站在单向玻璃前,手里夹着根快烧到过滤嘴的烟,眉头拧成了疙瘩。
玻璃另一头,马国强缩在审讯椅上,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
“这小子嘴硬得很。”王局长弹掉烟灰,“除了承认偷藏黄金,别的死活不开口。”
江潮走到玻璃前,盯着马国强那张灰败的脸看了几秒,转头对王局长说:“让我进去跟他聊两句。”
“不合规矩……”
“就五分钟。”江潮语气平静,“他欠我的。”
王局长犹豫了一下,挥挥手让民警开门。江潮走进审讯室,拉过椅子在马国强对面坐下。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马国强抬起头,眼睛红肿。
“江……江老板……”他声音嘶哑,“我真不知道他们会动你妹妹……”
“现在说这个没用了。”江潮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你帮奥罗拉干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他们最怕什么。”
马国强眼神闪烁。
“我给你指条路。”江潮压低声音,“把你知道的核心据点说出来,算立功表现。王局那边,我帮你说话。”
“我……”马国强嘴唇哆嗦,“我说了,他们会弄死我全家……”
“你不说,现在就得进去。”江潮盯着他,“十年起步。等你出来,老婆孩子还在不在你身边,那就难说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马国强粗重的呼吸声。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像在倒数。
过了足足两分钟,马国强突然崩溃般捂住脸。
“……在公海。”他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东经121度47分,北纬23度12分……他们有个浮动仓库,改装过的万吨货轮……所有假货和资金都在那里周转……”
江潮眼神一凛。
这个坐标他太熟悉了——1988年“海燕”台风登陆前,气象台发布的预测路径中心点,就在那片海域。更关键的是,那里有一片连老渔民都不敢靠近的暗沉船堆积区,是解放前沉没的日本运输船队留下的,海底全是扭曲的船体和生锈的铁链,根本没标在海图上。
“什么时候转移?”江潮追问。
“一般是月底……”马国强抬起头,眼神涣散,“但如果有风吹草动,他们会提前走……船上有卫星电话,收到警报半小时内就能起锚……”
江潮站起身,走到审讯室门口时回头看了马国强一眼。
“你女儿今年初三了吧?好好表现,还能赶上她中考。”
说完推门出去。
观察间里,王局长已经掐灭了烟,正盯着玻璃出神。江潮走到他身边,把坐标写在便签纸上推过去。
“这是他们的老巢。”
王局长拿起纸条看了看,眉头又皱起来:“公海……我们没法直接执法。”
“不用执法。”江潮说,“让他们自己出来。”
他拿起观察间的电话,拨了个号码。等待接通的间隙,对王局长解释道:“奥罗拉在公安系统肯定有眼线。你让指挥中心用内部频段发条消息,就说已经锁定走私集团浮动仓库坐标,三小时内组织海警编队强行登船检查——记住,要用平时发正式行动指令的那个频道。”
王局长愣了下,随即眼睛亮起来:“你是要……”
“打草惊蛇。”江潮对着话筒说,“晚意,是我。你马上联系气象台,我要‘海燕’台风最新的路径预测数据,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林晚意没多问,只说了句“十分钟后发你”。
挂断电话,王局长已经走到指挥台前,拿起对讲机开始部署。江潮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东边的海平面泛起鱼肚白,码头上早起的渔船正在解缆绳。
一切都和三十年前那个清晨一样。
只不过这次,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台风逼近、却无能为力的小渔夫。
二十分钟后,林晚意传真过来的气象图铺满了观察间的桌子。江潮用红笔在海图上圈出那个坐标,又沿着台风预测路径画了一条弧线。
“外围环流今晚八点抵达这片海域。”他指着图上的等压线,“风力七到八级,浪高四米以上。如果他们的船仓促起锚,最可能的逃生路线是往东南方向,避开台风主体——”
红笔尖停在一片空白海域。
“这里。”江潮说,“暗沉船堆积区。海底能见度差,他们慌不择路,大概率会抄这条近道。”
王局长凑过来看:“你怎么确定他们会走这里?”
“因为这是最优解。”江潮放下笔,“从坐标点往东南,直线距离最短的深水航道就这一条。船上的导航员只要不是傻子,都会选这条路。但他们不知道……”他顿了顿,“海底那些沉船的铁链,有些还垂在水里,像渔网一样。”
“万吨货轮会被铁链挂住?”
“挂住螺旋桨就够了。”江潮说,“一旦失去动力,在台风外围环流里就是活靶子。”
王局长深吸一口气,抓起对讲机:“指挥中心,按计划发送假指令。注意,要做得像真的一样。”
上午九点,市局内部频段那条“三小时登船检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江潮坐在码头仓库二楼的临时办公室里,面前的无线电监听设备开着。林晚意戴着耳机,手指在信号分析仪的旋钮上缓慢转动。
“有动静了。”她突然说,“加密频段,信号源在移动……速度很快,应该是收到警报了。”
江潮看向窗外。海面上风平浪静,但远处的天际线已经堆起了厚厚的云层。
台风要来了。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监听设备断断续续捕捉到加密信号。从信号强度变化可以推断,那艘改装货轮正在全速向东南方向航行。下午三点,林晚意摘下耳机,转头看向江潮。
“信号消失了。”
“不是消失。”江潮盯着海图,“是进入暗沉船区的信号盲区了。”
他拿起电话拨给王局长:“可以出动海警了。现在过去,正好能赶上收网。”
傍晚六点,台风外围环流开始影响近海。码头上风声呼啸,浪头拍打着堤岸,溅起白色的水沫。江潮套了件雨衣,站在码头最东边的瞭望台上,举着望远镜看向远海。
海天交界处,隐约能看见几个黑点——那是海警的巡逻艇。
无线电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通讯声:
“发现目标……货轮‘远洋号’……船体倾斜……疑似失去动力……”
“尝试喊话……无应答……”
“浪高持续增大……无法靠近……”
江潮放下望远镜。雨点开始噼里啪啦打在雨衣上,顺着帽檐往下淌。他摸出烟盒,发现里面已经湿透了。
林晚意从楼梯走上来,手里拿着份刚收到的传真。
“海警那边确认了。”她把传真纸递给江潮,“货轮螺旋桨被海底铁链缠死,主机故障。船上二十三人全部控制,查获假冒海产品三百余吨,还有……”她顿了顿,“现金和黄金,初步估算超过两个亿。”
江潮看着传真纸上那些数字,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远处的海面已经模糊成一片灰白。但瞭望台下的码头上,渐渐聚集起了一些人——都是附近的渔民,他们披着雨衣或塑料布,仰头看着远海的方向,互相低声交谈着。
有人认出了江潮,朝他挥手。
江潮也挥了挥手。
第二天清晨,台风过境后的海面恢复了平静。江潮在码头边的早餐摊买了份报纸,头版头条的黑体字格外醒目:
**《跨国走私集团在近海触礁覆灭 涉案金额高达十亿》**
配图是海警押解犯罪嫌疑人的照片,背景里那艘倾斜的万吨货轮显得格外狼狈。
他正看着,林晚意从码头办公室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刚办下来的。”她把文件袋递给江潮,“潮汐全球航运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经营范围包括国际货运、船舶租赁、港口服务……你要的所有资质都在里面了。”
江潮抽出营业执照,看着上面烫金的公司名称,手指在“潮汐”两个字上轻轻摩挲。
“第一艘船什么时候能到位?”他问。
“下个月。”林晚意说,“新加坡船厂那艘二手的集装箱船,船况很好,价格也合适。我已经让财务打定金了。”
江潮点点头,把营业执照小心地装回文件袋。远处,一艘渔船正缓缓驶离码头,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航迹。
“走吧。”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回去开个会,把航线规划一下。”
“第一趟跑哪?”
“先跑东南亚。”江潮说,“然后……该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了。”
两人沿着码头往回走。朝阳从海平面升起,把整片海湾染成金色。那些停泊在港口的渔船、货轮、驳船,在晨光中静静浮动着,像一群等待起航的巨兽。
而其中一艘,即将挂上“潮汐航运”的旗帜。
属于他的时代,终于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