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潮把潜水镜往下一拉,咬住呼吸管,朝林晚意比了个手势。
“小心点。”林晚意蹲在快艇边缘,手里攥着那卷冷冻液软管。
扑通一声,江潮翻身入水。
海水浑浊得厉害,昨晚触礁掀起的泥沙还没完全沉淀。他凭着记忆往下潜——那艘货船的轮廓在昏暗的海水里渐渐浮现,像一头搁浅的巨兽。
船舱位置。
江潮的手电光束扫过扭曲的钢板,突然定住了。
一点红光在幽暗处规律闪烁。
他游过去,看清了那东西——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球,被厚厚的环氧树脂包裹着,只露出顶端的红色浮标。球体侧面嵌着一块圆形玻璃窗,里面是机械表盘,指针正指向“02:47”。
还在走。
江潮凑近观察表盘结构。三根指针,最细的那根在缓慢移动,每跳一格大约五秒。表盘下方隐约可见几个小字:“压力触发式·型号P-7”。
他脑子里闪过防空洞里见过的那些老式引信。
海水压力差……对了,这玩意儿应该是设定在特定深度启动。一旦浮标被带离沉船位置,外部水压骤降,内部平衡装置就会触发,浓硫酸从储液囊里涌出,烧毁所有存储介质。
够狠。
江潮没碰浮标,而是游到船舱另一侧,找到一处半开的密封水舱门。他用力扳开锈蚀的铰链,钻进去,里面空间不大,但水压和外面几乎一致。
他返回浮标处,用潜水刀割断连接浮标的尼龙绳,然后拽着那金属球迅速游回水舱。
指针停在“02:15”。
不动了。
江潮朝水面方向打了两下手电。很快,一根软管从上方垂下来,末端连着个简易阀门。他接住软管,对准金属球外壳的缝隙,拧开阀门。
乳白色的冷冻液喷涌而出,瞬间在环氧树脂表面凝结出一层白霜。
江潮等了约莫一分钟,从工具袋里掏出小型钢锯。被低温脆化的树脂变得像玻璃一样脆,锯条切进去时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外壳被锯开一道口子。
里面没有硫酸,也没有炸药——只有一本用银色防水绸包裹的册子,厚度约一指宽。江潮抽出册子,翻开第一页。
《1989年度并购内定表(绝密)》。
他快速翻看。十二家企业名单,每家企业后面跟着详细的股权结构、现任负责人、预计收购时间、代持方信息……其中六家是沿海港口的仓储公司,三家是内河航运企业,还有三家——
江潮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远洋重工(舟山)有限公司。负责人:沈伟。计划收购时间:1989年6月。代持方:香港昌荣贸易(已注销)。”
沈伟?
那个上个月刚在市里招商引资大会上讲话,说要“引进外资搞活国企”的沈伟?
江潮把册子塞进防水袋,绑在腰间,转身往上游。
***
快艇甲板上,林晚意正焦急地盯着水面。看到江潮冒头,她赶紧伸手把他拉上来。
“怎么样?”
江潮摘掉呼吸管,大口喘气,把防水袋递给她。林晚意打开袋子,翻看那本册子,脸色越来越沉。
“这名单……”她抬头,“要是流出去,得炸锅。”
“已经流不出去了。”江潮脱下潜水服,擦着头发,“奥罗拉的人肯定在岸上盯着,他们现在最想干的就是把这玩意儿毁掉。”
话音刚落,远处海面上传来引擎声。
两人同时转头。三艘快艇正从东面全速驶来,船头站着的人手里拿着望远镜,正朝这边指指点点。
“妈的,来得真快。”江潮启动引擎,“坐稳了!”
快艇猛地调头,朝西侧海岸线冲去。那三艘船立刻转向紧追,距离在不断拉近。
林晚意翻到册子最后一页,突然说:“沈伟今天下午要来码头视察。”
“什么?”
“早上听码头管理科的人说的,说是临时安排的行程,要来看‘民营航运企业的发展成果’。”林晚意合上册子,“现在几点?”
江潮看了眼手表:“两点四十。”
“他应该快到了。”林晚意回头看了眼追兵,“这些人敢在沈伟眼皮底下动手?”
“如果沈伟是他们的人,那就敢。”
快艇冲进一片礁石区,江潮熟练地穿梭在暗礁之间。后面一艘追艇躲闪不及,船底传来刺耳的刮擦声,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但另外两艘依然紧咬不放。
海岸线越来越近。江潮已经能看到码头上的吊车和仓库,还有几辆黑色轿车停在岸边——其中一辆的车牌是白色的,政府用车。
“靠过去!”林晚意喊道,“往人多的地方靠!”
江潮猛打方向,快艇划出一道弧线,径直冲向码头栈桥。栈桥上站着几个人,正朝海面张望,其中一人穿着灰色中山装,背着手,正是沈伟。
追艇见状明显减速了。
江潮把船靠上栈桥,跳上岸,林晚意紧随其后。那两艘追艇在距离栈桥百米外的海面上徘徊了几圈,最终调头离开。
“江老板?”沈伟笑着走过来,伸出手,“这么巧,我正想找你聊聊航运执照的事,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江潮握了握手,手心全是汗。
“沈主任怎么有空来码头?”
“调研嘛,总要下基层看看。”沈伟的目光扫过江潮湿漉漉的头发,又看了眼林晚意手里的防水袋,“二位这是……刚出海回来?”
“捞了点东西。”江潮说。
“哦?”沈伟笑容不变,“什么好东西,能让我开开眼吗?”
栈桥上的气氛突然安静下来。几个随行人员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海风吹过,带着咸腥味。
林晚意捏紧了防水袋。
江潮看着沈伟的眼睛,慢慢开口:“沈主任,您听说过‘远洋重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