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伟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挂着那种机关里常见的、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
“江总啊，你们这次打捞行动，确实为咱们市的航运事业开了个好头。”他抿了口茶，语气像是在拉家常，“不过呢，按照《海损物品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沉船内所有物品都属于国家一级海损物证，必须统一上缴，由相关部门鉴定保管。”
林晚意站在江潮侧后方，眉头微皱。
江潮却笑了，那笑容很客气：“沈主任说得对，是该按规定来。东西都在楼上会客室放着呢，要不您移步上去看看？”
“那最好不过。”沈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
三人上了二楼。会客室不大，一张老式红木茶几，几把藤椅。墙角堆着几个防水箱，都是从沉船里带出来的东西。
江潮走到茶几旁，从档案袋里往外拿文件。动作间，一本用防水绸包裹的册子从袋口滑出一角——深蓝色的绸面，边角处隐约能看见烫金的字迹。
沈伟的目光瞬间钉在了那册子上。
他喉结动了动，脸上那副官腔笑容僵了一瞬。
“江总，这是……”沈伟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已经不自觉伸向茶杯，又缩了回来。
“哦，这个啊。”江潮像是才注意到，随手把那册子往档案袋里塞了塞，“一些旧资料，不值一提。”
沈伟突然站了起来。
他动作很快，几乎是扑向茶几，右手直接抓向那本册子。
江潮的手比他更快。
“啪”的一声，江潮的手掌按在了册子上，连带着沈伟的手一起压在了红木桌面上。力道不轻，沈伟的手指被压得发白。
“沈主任，”江潮的声音很平静，“这么着急干什么？”
沈伟脸色变了变，试图抽手，却发现江潮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藤椅，脸上又挂起那副笑容：“江总误会了，我只是想看看，这资料是否符合上缴标准……”
“标准？”江潮松开手，把那本册子完全抽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沈伟主任，或者说……我应该叫你，陈文彬先生？”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林晚意站在门口，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后的对讲机——那是江潮前几天才配的，说是“以防万一”。
沈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江潮，眼神里那种机关干部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江总，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一九八五年七月，”江潮不紧不慢地说，“香港汇丰银行尖沙咀分行，一个叫陈文彬的账户存入了一笔二十万美元的汇款。汇款方是巴拿马注册的‘远洋重工’，收款人签名……很有意思，笔迹和沈主任您在三年前市招商办年终总结上的签名，有九成相似。”
沈伟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查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
“查？”江潮笑了，“沈主任，您今天来我这儿，开口就要收走所有物证，这不合规矩吧？赵海技术保护令的案子才过去多久，同样的套路再用一次，是不是太瞧不起人了？”
沈伟猛地站起来：“江潮！你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潮汐航运的进出口许可证作废！”
“信。”江潮点点头，然后抬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钟，“不过沈主任，三分钟前，这份名单的影印件——当然，是包括您那个‘陈文彬’账户信息的那一版——已经送到省委督导组办公室了。带队的是刘副组长，您应该认识吧？去年全市干部廉政教育大会，他还表扬过您呢。”
沈伟的脸“唰”地白了。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晃了晃。然后突然转身，抓起公文包就往门外冲。
“沈主任！”江潮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您的茶还没喝完呢！”
沈伟头也不回，跌跌撞撞冲下楼梯。
林晚意快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只见沈伟刚冲出公司大门，就被两个穿着便装、但站姿笔挺的男人拦住了。其中一人亮出了证件，沈伟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直接瘫坐在地上。
“反贪局的。”林晚意轻声说。
江潮走到她身边，也往下看了一眼。沈伟被扶起来，带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他公文包落下了。”林晚意忽然说。
两人下楼。那只棕色的皮质公文包就扔在会客室门口的地上，大概是沈伟逃跑时太慌张，根本没顾上拿。
江潮捡起包，打开。
里面除了几份文件，还有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看上去很普通。但江潮拿在手里掂了掂，眉头皱了起来。
他拧开笔帽。
笔尖下方，一个米粒大小的玻璃透镜反射着窗外的光。
“摄像头。”林晚意倒吸一口凉气。
江潮把笔举起来，对准会客室的方向，然后慢慢转身，让笔尖朝向二楼书房的门——那扇门虚掩着，里面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航线布局图，上面标注着潮汐航运接下来半年的所有计划航线。
“他今天来，根本不是为了要什么物证。”江潮的声音很冷，“他是来放这个的。”
林晚意接过那支笔，仔细看了看：“这东西不便宜，而且国内根本买不到。”
“奥罗拉送的。”江潮把公文包合上，“沈伟这种级别的暗子，值得他们下本钱。”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那辆黑色轿车载着沈伟，消失在街道尽头。
江潮站在门口，点了支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上升。
“名单上还有多少人？”林晚意问。
“不少。”江潮吐出一口烟，“但沈伟这种级别的，应该是最高的了。招商办副主任，位置不高，但能接触到的信息太多了。”
“接下来怎么办？”
“等。”江潮把烟掐灭，“等督导组那边的消息。沈伟落网，奥罗拉在海市的保护伞就破了个大洞。他们要么狗急跳墙，要么……就得开始擦屁股了。”
林晚意点点头，把那支伪装成钢笔的摄像头小心地装进证物袋。
二楼书房的电话突然响了。
江潮快步上楼，接起电话。
“江总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语气很正式，“我是省委督导组的小王。刘副组长让我通知您，关于您今天上午送来的材料，我们已经正式立案。另外，沈伟同志……不，沈伟已经初步交代了一些问题。刘副组长想约您明天上午九点，来督导组办公室详细谈一谈。”
“好的，我一定准时到。”
挂掉电话，江潮走回窗边。楼下街道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林晚意走上楼，手里还拿着那个证物袋：“这支笔的技术含量很高，要不要交给警方技术科？”
“交。”江潮说，“不过交之前，先让老陈看看。他在部队干过通讯，懂这些。”
“老陈能看出来历？”
“至少能看出是哪儿产的。”江潮转身，看着墙上那张航线图，“奥罗拉这次损失不小。一个沈伟，一支高级监控设备，还有……他们应该已经知道名单在我们手里了。”
“他们会报复吗？”
“会。”江潮说得很肯定，“但怎么报复，就得看他们还剩多少牌了。”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把整个书房染成暖黄色。墙上的航线图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那些红色的航线标记像血管一样延伸向各个港口。
江潮站在图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海市港”那个标注上，轻轻画了个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