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树叶被收进书里之后，窗台上又恢复了原来的布局。
碟子在中间，布袋在左侧，陶罐在右侧——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像那一片树叶从来没有来过。碟沿依然对着窗台石板中央那条细小的接缝，六颗核桃依然在碟中挨挨挤挤，壳面被初夏的风磨得泛着一层旧光。两只布袋并排靠在窗台最里侧，灰蓝布面干爽平整，麻绳和红线的系带各自垂落，不再有嫩绿的东西挂在它们之间。两只陶罐一高一矮站在右侧，高的那道裂纹朝南，矮的那道缺口也朝南，像两尊被校准过的哨兵站在原地，方向没有偏过分毫。
窗台完整了。干净了。回到了它被反复确认过无数遍的那个状态。
沈长安早晨路过窗台时，不自觉地停了一步。她低头看了一眼——布袋的系带不再挂着树叶，碟子里的核桃没有变动，陶罐面朝南，像一组被重新校准的器具，每一件都回到它最标准的位置上。她的目光从碟子移到布袋，从布袋移到陶罐，又从窗台的整体布局上掠过一遍。像在查一幅挂了一整年的画，确认钉子没有松动，边框没有歪斜。她看完了，目光收了回来，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诊桌边坐下，翻开桌角的第一本病历。
上午裴瑾年来时，偏厅的门已经开了。他走到门口时，目光自然而然地向窗台方向落了一下。那个挂了小半月嫩绿的点不见了。碟子、布袋、陶罐，各自待在各自的位置上，窗台回到了一个被他熟悉透了的秩序中。树叶不在了。他没有问它去了哪里。他没有必要问——答案只可能有两个：风带走了，或者她收走了。无论哪一个，都不是需要他再问一句的事。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走进屋里，在诊桌边落座，翻开手中的书。落座时，他又看了一眼碟子和布袋之间的那道缝隙——那道窄窄的空档还在。空着。他的目光在那道缝隙上停了一瞬，像在一行熟悉的文字间看到一个已经读过的标点，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翻开了书。
午后，阳光从窗台斜斜地照进来，偏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诊摊收了以后，沈长安坐在桌边，没有立刻起身。她伸手从桌角抽出那本旧医书，翻开。书页在她指间自然地展开，停在某一处。那是干桂花待着的那一页。暗黄色的花瓣依然贴着纸面，须状的花蕊保持着完整的形态，即使经过了大半年的压存，它依然像一枚沉默的标记。她没有碰它，又慢慢往后翻了两页。那片落叶出现在书页之间。叶片边缘的卷曲已经被书页压平了一些，不像夹进去之前那样卷着——纸页的重量把它轻轻压直了，像一块搁在弯叶上的石板。颜色也比夹进去时又深了一点，从枯黄泛黄加深成了一种更暗的赭色，仿佛在纸浆的呼吸间，又慢慢走完了一小段时光。她看了它一眼。像看一个已经安顿好的东西——放好了，位置对了，不需要再调整。她没有碰它，翻了过去。
窗台上和窗台下的东西，各自安顿着。一个在阳光下放着，被风、日光、尘埃轮流拂过；一个在书页间夹着，被纸浆、油墨、时间层层包裹。它们像被同一个容器分装进了不同隔层——一个放在明处，一个收进暗处。窗台上的东西在日光下经历风霜，表面的痕迹一层层累积，肉眼可见；书页里的东西在纸浆间慢慢变色，变化发生在合拢的书页之间，看不真切，只有真正翻开它的人才能察觉。它们互不相见——窗台上的碟子和布袋不会知道旧医书里夹着一片树叶，书页里的落叶也不会知道窗台上的核桃已经被初夏的风打磨出了新的光泽——但它们都属于同一段时光。同一双眼睛看过它们，同一双手触碰过它们，同一个屋檐盛着它们各自的安静。
傍晚，裴瑾年离开偏厅时，在门口停了一步。暮色已经漫上来，院子里起了晚风，吹得檐角的草叶微微摆动。他站在门槛边，没有回头，但声音传了过来：“窗台空了。”他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他看到的、不带有任何判断的事。但他看到了——看到那个挂了小半月的嫩绿的点不见了，看到碟子和布袋间的缝隙空了出来。他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没有问“树叶去哪里了”，他只是陈述了他看到的事实。
沈长安坐在诊桌后面，没有抬头。她正把最后一本病历收进抽屉里，指间的动作没有停：“没空。东西还在，只是少了一样暂时的。”
她说得平稳，声音不高不低。没有解释树叶去了哪里，没有说她把它夹进了书里。她用“暂时的”三个字给那片叶子定了性——它来是暂时的，在窗台上待的那段日子是暂时的，走也是暂时的消失。窗台上那些长久的东西没有变，它们的位次没有被打破。碟子、布袋、陶罐——它们还在那里，像一直以来那样。她的语气像在纠正一个不重要的表述，告诉他“空了”这个说法不准确——少了一样东西不等于空了，就像一枚书签被取走，书还是那本书，没有人会说书空了。
裴瑾年站在门口，没有再问。他的背影在暮色里顿了一瞬，然后他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里。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起，一步，两步，慢慢远去。他在走出院门时没有回头——他已经得到了答案。那片叶子不会无缘无故消失，它要么被风带走，要么被她收走。她回应的方式已经告诉了他答案。她被收走了——不是被风，是被她。她把它收进了一个他不需要知道的地方。这很好。窗台还是窗台，东西还是那些东西。只是在那本旧医书合拢的书页之间，多了一枚被压平的、已经变成了赭色的落叶——和一朵干桂花隔着一页纸，和一张写着字的纸隔着一页纸，各自安静地待着。
初夏的晚风从窗台吹过，拂过碟沿，把六颗核桃的壳面又磨亮了一分。窗台上那道碟子和布袋之间的缝隙还空着，像一页被翻过去的书，等着下一片被风送来的叶子落进它该落的位置。不管那是一片新的叶子，还是一朵花，还是一粒秋天才会落下来的桂花。窗台在那里，等着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