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镜头对准那面红旗!”
江潮的声音在海风中格外清晰。他单手撑着竹竿,那支伪装成钢笔的微型摄像机在半空中微微晃动,镜头正对着远处驶来的巡逻舰船艏——那面红旗在探照灯余光的映照下,红得刺眼。
竹竿另一头,老约翰签过字的那张支票还贴在钢笔笔夹上,在海风中哗啦作响。
巡逻舰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三短一长,是要求停船接受检查的标准信号。舰艏甲板上已经站了一排穿白色制服的海事人员,为首的中年男人举着扩音器,声音透过海风传来:“前方船只,立即停船!接受检查!”
江潮手腕一抖,竹竿上的钢笔镜头转向巡逻舰方向,又缓缓转回,让镜头完整扫过老约翰惨白的脸、甲板上散落的支票本,以及那艘正在缓缓减速的万吨巨轮。
“张舰长!”江潮高声喊道,“我这儿有份礼物要上交!”
巡逻舰已经抵近到三十米距离,舰艉的探照灯“啪”一声全部打开,将这片海域照得如同白昼。甲板上那个举扩音器的男人放下喇叭,正是巡逻舰舰长张正航。他四十出头,国字脸,肩章上的两道杠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江潮同志?”张正航显然认出了他,眉头微皱,“你这是……”
话没说完,江潮已经将竹竿猛地往巡逻舰方向一甩。那支钢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张正航脚边的甲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微型摄像机,”江潮喊道,“里面录了完整行贿过程,美元支票,签字画押,一应俱全。”
张正航弯腰捡起钢笔,在手里掂了掂,又抬头看向江潮,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他没多问,转身对身后一名年轻船员低声交代了几句。那船员接过钢笔,快步跑向船舱。
几乎就在同时,江潮眼角余光瞥见赵金龙动了。
这个安保组长一直缩在快艇驾驶台侧面阴影里,此刻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巡逻舰上,他猛地弓身,像条泥鳅一样滑向船舷,双手一撑就要翻入海中。
“想跑?”
江潮冷笑一声,右手猛打船舵。他这艘改装过的渔船船身骤然侧倾,船艉螺旋桨在水下疯狂搅动,掀起一道两米多高的浪墙。
赵金龙刚跳进水里,那道浪就拍了过来。
“砰!”
浪头结结实实砸在快艇船舷上,刚入水的赵金龙被这股力量硬生生从海里掀了出来,整个人像条死鱼一样摔回快艇甲板,趴在那里剧烈咳嗽,海水从口鼻里往外喷。
“咳咳……你他妈的……”赵金龙挣扎着想爬起来。
江潮已经跳上了快艇甲板,一脚踩在他背上:“老实待着。”
巡逻舰上放下小艇,四名海事人员迅速登上了快艇。两人控制住赵金龙,另外两人走向老约翰。
老约翰这会儿已经缓过劲来了,他整了整西装领带,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职业化的微笑:“误会,都是误会。那张支票是我给江先生的私人赠予,完全合法。”
“私人赠予?”江潮松开踩着赵金龙的脚,转身看向老约翰,“一九八八年,外籍人士在非指定外汇兑换场所,私自支付大额美元支票,涉嫌扰乱金融秩序——这条规定,需要我背给你听吗?”
老约翰的笑容僵了一下。
“根据《外汇管理暂行条例》第十七条,”江潮一字一顿,“外籍人士在中国境内支付款项,应当通过银行或者其他经批准的外汇经营机构办理。你在这公海上,用美元支票行贿,已经涉嫌违法。”
张正航此时也从小艇登上快艇,听到这话,他看向老约翰的眼神冷了下来:“这位先生,请出示你的护照和相关入境文件。”
老约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张正航身后那几名海事人员已经围了上来,他最终闭上了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护照。
就在这时,巡逻舰船舱里走出一个人。
林晚意。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快步走到张正航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张正航点点头,接过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盖着红头公章的文件。
“省厅刚传真过来的临时扣押令,”张正航举起文件,让探照灯光照在公章上,“奥罗拉财团涉嫌在我国领海及专属经济区内非法进行海底测绘,现依法对涉事船只‘奥罗拉勘探者号’实施临时扣押,进行全面检查。”
老约翰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我们所有的测绘活动都有合法批文……”
“批文范围只限于经济海域常规勘探,”林晚意走上前,声音清晰冷静,“但你们在过去三个月内,三次进入军事敏感区附近海域,使用未经报备的高精度声呐设备——这些数据,我们已经从你们公司内部服务器里找到了备份。”
江潮看了林晚意一眼。这姑娘什么时候搞到这些的?
林晚意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赵海落网后,他交代的服务器密码还能用。我昨晚连夜破解了他们的内部通信记录。”
江潮心里暗赞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张正航已经指挥人员登上了那艘万吨巨轮。老约翰被两名海事人员“请”上了巡逻舰,赵金龙也被铐了起来。海面上只剩下巡逻舰的引擎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一名年轻船员从巨轮上跑下来,手里捧着一个金属保险箱。他跳上快艇,将保险箱放在张正航面前:“舰长,在船长室暗格里找到的,上了三道锁,我们给撬开了。”
张正航蹲下身,打开箱盖。
里面是一卷用防水油布包裹的海图。
他小心翼翼地将海图展开,铺在甲板上。探照灯光照下来,图上的线条和标注清晰可见——那是我国东部沿海的海图,但上面用红色记号笔额外标注了十几个坐标点,旁边还写着密密麻麻的英文注释。
“这是……”张正航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些红色坐标点,有三个赫然位于标注为“军事禁区”的海域范围内。
老约翰被两名船员押着站在一旁,看到这幅海图,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在甲板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江潮也蹲下身,仔细看着这幅海图。
他的目光在海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图面左下角——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折痕,折痕交汇处,有一个用极细的红色圆珠笔点出的小点,小到几乎看不见。
这个点没有被标注任何文字,也没有被圈进任何坐标网格。
但它就在那里。
江潮伸出手指,轻轻按在那个红点上。
“张舰长,”他抬起头,“这图上,还有个地方没标出来。”
张正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眯起眼睛看了好几秒,才勉强辨认出那个细微的红点。他脸色凝重起来,转头看向瘫坐在地的老约翰:“这个点,是哪里?”
老约翰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这幅图不是我画的,是总部直接送过来的,我只是负责保管……”
“保管?”林晚意冷笑,“保管到军事禁区海图上?”
老约翰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张正航站起身,对船员下令:“把人和证物全部带回舰上。通知基地,我们需要增援——这案子,恐怕比我们想的要大。”
船员们开始忙碌起来。赵金龙被押上巡逻舰,老约翰也被搀扶起来。那幅海图被重新卷好,装进证物袋。
江潮站在快艇甲板上,海风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他望着那个被带走的金属保险箱,又转头看向远处漆黑的海面。
那个没被标注的红点,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林晚意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你觉得那是什么?”
“不知道。”江潮摇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巡逻舰的引擎开始轰鸣,探照灯的光束扫过海面,将这片刚刚发生对峙的海域照得通明。远处,那艘万吨巨轮已经被海事人员控制,船上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像一头被拔了牙的巨兽,静静趴在海面上。
“先回去吧,”张正航走过来,拍了拍江潮的肩膀,“今晚辛苦你了。这份录像和证物,我会亲自送到省厅。”
江潮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跳回自己的渔船,发动引擎。渔船缓缓调头,朝着海岸方向驶去。身后,巡逻舰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融入夜色之中。
林晚意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一眼,轻声说:“这事还没完,对吧?”
江潮握着船舵,目光盯着前方黑暗的海面。
“这才刚开始。”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