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板，借一步说话？”
王秘书的声音在码头临时搭建的审讯棚外响起时，江潮正看着海事局的人往“奥罗拉勘探者号”的舷梯上贴封条。老约翰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按在旁边的折叠椅上，脸色灰败得像条死鱼。
江潮转过身，王秘书那张圆脸上堆着笑，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王秘书这么晚还跑码头，辛苦了。”江潮语气平淡。
“应该的，应该的。”王秘书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江老板，刚才老约翰同志……哦不，那个外籍嫌疑人，托我给您带句话。他说只要您愿意在笔录里把那‘非法测绘’说成是导航设备故障导致的误入，他们奥罗拉财团愿意支付……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江潮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海面上那艘巨轮的轮廓。探照灯的光柱扫过船身，封条在风里哗啦作响。
“五十万美金。”王秘书补充道，“现金，不连号。今晚就能送到您指定的地方。”
“王秘书。”江潮终于开口，“您觉得我缺这五十万？”
“哎哟，瞧您说的。”王秘书干笑两声，“钱嘛，谁还嫌多？再说了，这事儿对您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就说设备故障，海事局那边我们也会打招呼，最后罚点款了事……”
“那国家安全呢？”江潮转过头，盯着他。
王秘书的笑容僵了僵。
江潮从怀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王秘书，您知道奥罗拉财团在亚太地区的资金链，还能撑几天吗？”
“这……”
“三天。”江潮吐出一口烟，“最晚大后天上午，纽约股市一开盘，他们母公司持有的科技股会暴跌百分之四十。到时候他们在新加坡的清算银行会第一时间冻结所有海外账户——包括存在香港分行、用来支付本地员工工资和港口费用的那笔周转金。”
王秘书愣住了：“您怎么……”
“我上个月在伦敦金融时报上看到过他们第三季度的持仓报告。”江潮弹了弹烟灰，“重仓了六家硅谷的半导体公司。而那几家公司，这周末会被爆出芯片设计数据造假的丑闻——消息源很可靠。”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奥罗拉确实重仓了那些股票；假的部分是，所谓的“消息源”其实是江潮前世记忆里，1989年初那场震惊全球的科技股泡沫破裂事件。
但王秘书不知道。
这个圆滑的市委秘书额头开始冒汗。他当然清楚，如果外资企业突然资金链断裂，导致本地项目停工、工人失业，他这个负责招商引资对接的秘书要担多大责任。
“江老板，您这话……有依据吗？”
江潮没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钢笔形状的微型摄像机——就是之前录下老约翰在甲板上掏支票本的那个。他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的却不是老约翰的声音，而是王秘书自己：
“……约翰先生放心，只要钱到位，敏感区域可以重新划定嘛……海事局那边我有熟人……”
王秘书的脸瞬间白了。
“这段录音，”江潮关掉设备，“是从沈伟同志留下的备用记录仪里拷贝出来的。您猜，如果我把原件交给纪委，他们会怎么看待您这位‘有熟人’的秘书？”
“江老板！江老板您别！”王秘书差点跪下来，“我、我就是传个话！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就麻烦您再传个话。”江潮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告诉老约翰，我不要他的五十万美金。我要他在北港冷链物流园的全部股份——百分之百。”
“什么？！”王秘书失声道，“那物流园光设备就值四百多万美元！您这是……”
“这是救他的命。”江潮打断他，“没有那个物流园做抵押，他的财团破产后，本地银行会第一时间申请法院查封他在华所有资产。到时候别说股份了，他连买张回国机票的钱都凑不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当然，如果他愿意签转让协议，我可以考虑在证词里加一句——‘经核实，该船导航设备确实存在历史性故障隐患’。”
王秘书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踉踉跄跄地朝审讯棚跑去。
林晚意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你真要那个物流园？”
“冷链设备是下一步扩张的关键。”江潮接过文件夹翻开，“我们的水产加工厂现在最大的瓶颈就是冷冻仓储能力。如果能把奥罗拉那套德国进口的速冻生产线拿过来，明年春天就能启动对日出口。”
“可他们会答应吗？”
“他们没得选。”
二十分钟后，在码头最东头那个破旧的鱼摊旁——三十年前，江潮就是在这里摆摊卖出了人生第一筐海鲈鱼——老约翰颤抖着手，在摊主用来记账的油腻木板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转让协议是江潮提前准备好的。条款简单粗暴：奥罗拉财团将其在北港冷链物流园的全部股权、设备及土地使用权，以“一元人民币”的价格，转让给潮汐水产有限公司，用以“抵偿因导航设备故障导致海事纠纷所产生的相关损失”。
王秘书站在三米外，背对着他们，假装在看海。
老约翰签完最后一个字母，钢笔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满是鱼鳞和血水的地面上。
“现在，”江潮收起那份协议，“你可以去跟海事局的人说，你的导航设备三年前在鹿特丹港检修时，就存在定位偏移的故障记录了。”
老约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会毁了我们。”
“是你们先把手伸过界的。”江潮把协议递给林晚意收好，转身时停顿了一下，“对了，约翰先生。你们在东海那个‘科研勘探点’，坐标是北纬31度17分，东经122度45分对吧？”
老约翰猛地瞪大眼睛。
“别紧张，我只是偶然在海图上看到的。”江潮笑了笑，“不过作为过来人，我建议你们最近别往那片海域派船了——据我所知，那里海底地质结构不太稳定。”
他说完就朝码头外走去，林晚意快步跟上。
走出几十米后，林晚意才小声问：“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勘探坐标？”
“猜的。”江潮说，但脑海里已经牢牢刻下了那个位置。
北纬31度17分，东经122度45分。
前世1990年春天，那里发生过一场里氏5.2级的浅层地震。震中海底隆起，导致三家跨国公司的深海采矿基座全部损毁，直接损失超过两亿美元。
而其中一家公司，就叫奥罗拉资源勘探。
“接下来去哪？”林晚意问。
“回公司。”江潮拉开车门，“明天一早，带人去接收物流园。记住，所有设备一台都不准少，尤其是那套德国速冻机组。”
车子发动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
老约翰还站在那个鱼摊旁，佝偻着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王秘书已经不见了踪影，大概是急着回去写“情况说明”。
远处海面上，被扣押的巨轮静静地停泊在黑暗里，舷窗全部漆黑，只有顶部的警示灯还在规律地闪烁。
红，绿，红，绿。
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