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第二天，诊摊搬回了城西街角。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街角的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湿意，像被露水连夜擦洗过一遍。沈长安从府里出来时，天刚蒙蒙亮。她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抱着一叠干净的白布，沿着熟悉的甬道走到街角。空气里有一种春天才有的湿度——不冷，也不燥，带着泥土松软后微微泛起的潮气。她把药箱放在桌面上时，发出一声沉稳的钝响。老旧的木桌在冬天里空了一整个季节，桌面被雨水和霜冻反复侵蚀，颜色比秋天时更暗淡了一些，但桌腿仍然稳稳当当地立在原处，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对面卖糖葫芦的老翁已经支好了他的草靶子。他看到她，朝她点了点头。没有言语，只是一个动作——下巴轻轻一垂，像把一整年的问候都缩进脖颈的弧度里。他每年春天都看到她搬回来，今年也没有例外。沈长安也朝他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有说，弯腰把白布铺在桌面上，用镇纸压住边角。她铺好药方纸时，裴瑾年正把椅子搬回桌侧。他没有需要思考的停顿。椅子放下时，调整了一次，挪正了半个指头的位置，然后落定。和去年春天同一侧，同一个角度。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像冬天只是短暂的一个停顿，被人顺手翻了过去。他放下椅子，又在桌上搁好脉枕。脉枕是布面的，洗过一个冬天，颜色比夏天时浅了一层。他把它放在老位置——桌面的右侧，笔架的正左侧，离桌沿恰好两指宽。没有打量，没有犹豫，像他每天早上都做这件事。
街角开始有行人走动。早市的摊子陆续支起来——卖菜的挑着担子经过，卖豆腐的在街口支起木板，热气从豆腐桶里冒出来，白色的蒸汽在晨光里散开。沈长安从药箱里取出药方的纸页，按顺序在桌面的一角叠好。她直起身，看了一眼街口的方向，又看了看天色。光从东边的屋脊上方斜斜地漫过来，像一匹刚展开的布。她坐下来，等着第一个病人。
第一个病人来的时候，沈长安正在换笔尖。
她低着头，手边摊着一只小小的木匣，里面装着几支替换的笔尖。她捏起一支新笔尖，套上笔杆，转了转，试了试松紧。一支合适的笔尖，转动时应该有一种紧密的、贴合的声音。她正调整着笔尖的角度，余光里有人走了过来——一道影子落在桌面上，挡住了光。她抬头看了一眼。是个面生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褐色的短袄，袖口磨得有些发亮，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颜色。他的手按在肘部，隔着衣服揉了揉，像是那里一直有些什么不适。沈长安看了他一眼，把笔尖装好，搁在笔架上：“哪里不舒服？”病人坐到诊桌前的凳子上，开始说他的症状。他说话有点碎，一个意思翻来覆去地讲。沈长安听，听完，伸出手指搭上他的脉。她想起那句话，人与病之间有一种固定的见面频率。一整个冬天，偏厅里来的都是熟面孔——府里的人，附近的邻居。春天回到街角，新的面孔又出现了。症状却很旧，旧的就像从来没有换过。
午休时，沈长安坐在诊摊后，把用完的药方纸拢了拢，放在桌角。风从街口吹进来——春天的风，带着一种和冬天不同的力量。不那么硬，不那么直，但比冬天的风更绵长，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街口涌入，慢慢地淌过整个街角。桌面上的药方被吹动了一下。纸页的一角微微翘起，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抬了一下。她正在开一张方子，笔尖落在纸面上，还有最后两味药没写完。风又吹了一下，这次纸页的翘角更大了，快要翻过去。裴瑾年伸出手，按住纸页的边缘。他的手指落在纸的右下角，很稳。她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面上移动，写完最后一味药，又在药方末尾落下自己的签名。最后一笔收住，她的笔尖停顿了一下，然后把笔搁回笔架上。“好了。”她说。裴瑾年这才把手松开。药方纸从桌面上被拣起，递给对面的病人。他收起手时的速度不快不慢，和去年差不多，像他已经默认了她会在同一张纸上落笔。风又吹过来了，这一次没有东西需要被按住。
下午看诊的时候，太阳比冬天高了一些。她注意到了，在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冬天的太阳偏南，影子总是拖得很长，从上午到下午，像一个不肯离开的尾巴。而春天的太阳升高了，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比冬天短了半寸——只是半寸，一个不仔细看就不会留意的变化。她低头写方时，影子落在桌面上，投在指间。她的手指握着笔杆，影子里的手指也握着笔杆，比实物稍微矮了一点。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写字。
傍晚收摊时，沈长安站起身，把药箱合上。她没有立刻走，站在诊摊后面，看了一眼街角的天空。西边的天际被落日染成一片淡薄的橘红色，云层铺得很低，像一张被暖光照透的宣纸。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渐渐消散的日温。她看了一会儿，说：“今年春天来得比去年早。”傍晚的光落在地面上，把她的话拉得很长。裴瑾年正在收药箱，他把最后一格抽屉合上，扣好搭扣，没有抬头，声音平平地接了一句：“你去年也说过同样的话。”
她没有反驳。她站在诊摊后面，看着西边的天色，安静了片刻。她确实说过——去年春天，差不多也在这个时间，这个位置，她站在那里，看过同一片天空，说过同一句话。她记得那个时刻，但那是属于去年的了。而今年她又说了，像一个圆圈终于转回原点，和原来的位置重合。她转身，拎起药箱的带子，搭上肩头：“走吧。”裴瑾年把椅子折好，夹在臂弯下，另一只手提起药箱。他们沿着街角往回走，铺着石板的路面在落日的余晖里泛着暖色。
裴瑾年在街角站了片刻。沈长安已经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没有跟上来，站在原地，看着西边天际那道正在收拢的光。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比去年同一天更长——经过一整个春秋的往返，他坐在这个诊摊旁，已经度过了一轮完整的四季更替。他没有计算它，只是恰好与它同时抵达了街角。光在他影子的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像季节为他补上的一道刻度。他收回目光，拎着药箱，朝沈长安的方向走去。街角的诊摊在暮色中安静下来，等着明天重新开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