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妈真敢一个人来？”
废弃船厂的铁皮棚底下，高德胜叼着烟，眯眼盯着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江潮。他身后站着四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手都插在兜里，鼓囊囊的。
江潮没接话，目光扫过棚顶锈蚀的钢梁，又落在左侧那堆生锈的集装箱上。海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头顶那盏摇晃的灯泡吱呀作响。
“东西呢？”高德胜把烟头扔地上，用皮鞋碾了碾。
“在你该担心别的事之前，”江潮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先看看这个。”
信封被扔到两人中间的水泥地上。高德胜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刀疤脸弯腰去捡。
就在刀疤脸手指碰到信封的瞬间——
砰！
枪声从高处炸响，子弹擦着刀疤脸的手背打进水泥地，溅起火星。刀疤脸惨叫一声缩回手，血已经涌了出来。
“操！”高德胜猛地抬头。
棚顶钢梁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架着枪。
江潮已经动了。他几乎在枪响前零点几秒就向右侧扑倒，连续几个翻滚躲进那堆铁矿砂后面。子弹追着他刚才站的位置，在水泥地上打出几个弹孔。
高德胜就没那么快了。第二枪打穿了他的左肩，他整个人被冲击力带得向后撞在铁皮墙上，闷哼一声滑坐下来。
“严坤……你他妈……”高德胜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往外涌，脸色瞬间惨白。
棚顶的人影没再开枪，而是迅速收起枪管，消失在黑暗里。
江潮从矿砂堆后探出头，看了眼高德胜的伤势，又抬头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三秒钟，他从藏身处走出来，弯腰捡起那个没被血染到的信封。
“开曼群岛，”江潮撕开信封，抽出里面几张复印纸，“账号尾号7741、8853、9926。去年三月十七日，汇入四十二万美元；六月八日，汇入六十八万；今年一月二十三日，汇入一百零五万。需要我念汇款方吗？”
高德胜的瞳孔在听到第一个账号时就缩紧了。
“你……你怎么……”
“奥罗拉财团给你的卖命钱，”江潮把纸抖开，蹲到他面前，“每一笔都走的不同空壳公司，但最终受益人签名都是你高德胜。猜猜这些材料落到检察院手里，你判几年？”
高德胜的呼吸变得粗重，肩膀上的血已经把半边衬衫浸透了。
“他们……要灭我的口……”他盯着棚顶，牙齿咬得咯咯响，“我给他们干了七年……七年！”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江潮从怀里又掏出一份文件，“签了这份股权转让协议，德盛贸易公司名下所有资产——包括东港区那三十七亩填海地块——全部转到潮汐航运名下。作为交换，这份原始名单和复印件，我当着你的面烧掉。”
高德胜盯着那份协议，眼神挣扎。
远处突然传来汽笛声。
不是渔船的汽笛，是那种低沉、穿透力极强的军用汽笛。紧接着，刺眼的探照灯光束撕破海雾，从船厂外的海面上横扫过来，照亮了整个铁皮棚。
巡逻舰到了。
“你报的警？”高德胜猛地看向江潮。
“我说有武装走私分子在这里交易，”江潮看了眼表，“张舰长应该还有三分钟登陆。”
高德胜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看了眼自己血流不止的肩膀，又看了眼江潮手里那叠能要他命的纸，最后目光落在协议上。
“笔。”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江潮把钢笔递过去。高德胜用没受伤的右手颤抖着翻开协议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名处签下名字，又从怀里摸出德盛贸易的公章，哈了口气，狠狠按在签名旁。
鲜红的印泥在灯光下像血。
江潮接过协议，仔细检查了公章和签名，然后把那份复印名单连同信封一起，从怀里掏出打火机点燃。
火苗窜起来，纸张在火焰里卷曲、变黑，最后化成灰烬飘散在风里。
“原件呢？”高德胜盯着他。
“等你的人把资产交接手续办完，”江潮把协议收好，“原件会送到你指定的地方。”
汽笛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快艇引擎的轰鸣。
高德胜挣扎着站起来，靠在铁皮墙上喘气：“江潮……你够狠。”
“彼此彼此。”江潮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微缩胶片的防水袋，“对了，这份东西你最好也看看。”
他把防水袋扔到高德胜脚边。
高德胜弯腰去捡，动作因为肩膀的伤而僵硬。江潮已经快步走向船厂后门，身影即将没入黑暗。
就在跨出门槛的前一秒，江潮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高德胜正用颤抖的手举起那片胶片，对着灯光看最后一页。胶片边缘，几个用红笔圈出的名字在微光下隐约可见。
江潮的视线扫过那些名字。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第三个名字。
江卫东。
他父亲的名字。
排在“待清除实验体”分类下的第一个。
海风突然变得刺骨。远处巡逻舰的探照灯扫过船厂外墙，光斑在江潮脸上停留了一瞬，照亮了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江潮！”张正航的喊声从码头方向传来，“里面什么情况？”
江潮的手指死死抠住门框，指甲陷进腐朽的木屑里。他盯着高德胜手里那片胶片，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前世父亲出海遇难的画面碎片般涌上来——暴雨、失踪的渔船、三天后冲上岸的破碎船板、母亲哭晕在码头……
意外？
去他妈的意外。
“江潮？”张正航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手。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胶片，转身没入黑暗。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张正航带着两个持枪的战士冲进铁皮棚。
“嫌疑人中枪了！叫医护兵！”
“棚顶有狙击点，一组上去搜查！”
嘈杂的人声中，江潮沿着船厂后墙的阴影快步离开。他的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另一只手摸到了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着林晚意的号码。
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眼睛盯着远处海面上巡逻舰的轮廓。
电话接通了。
“晚意，”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帮我查个人。八十年代初，东海海洋研究所，叫江卫东。所有能查到的资料，尤其是……他参与过的项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