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被自家小姐那突如其来的力气吓得一哆嗦,刚想问个究竟,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帘被人掀开。
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那熟悉的龙涎香飘了进来。青黛眼睛一亮,立马收住了声,低着头退到一边,行礼的动作都透着股雀跃。
“奴婢给殿下请安。”
萧景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手里端着个白瓷药碗,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这一年他十九岁,还没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眉眼间还没染上那种令人胆寒的阴鸷,反而透着股温润如玉的书卷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着沈清辞的时候,满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少年人的倾慕。
要是换做前世,沈清辞这一会儿估计早就感动得稀里哗啦,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他看。
但现在,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萧景衍把药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动作轻柔地在床边坐下,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嘴里温声说着:“清辞,你终于醒了。太医说你这一箭虽未伤及性命,但失血过多,得好好养着。这药是我亲自看着太医煎的,还热着,快趁热喝。”
他的手就要碰到沈清辞的皮肤。
沈清辞没躲,任由那只微凉的手贴上额际。她垂着眼帘,视线落在他那只修长的手上。这只手,未来会端着那杯鸩酒灌给她,会朱笔一挥赐死沈家满门。
“殿下费心了。”沈清辞声音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让殿下挂念两天两夜,实在是臣女的罪过。”
萧景衍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平日里沈清辞见他,总是羞涩欣喜,说话也温温柔柔,怎么今日这语气,生分得像是见了外客?
但他很快就把这念头压了下去,只当是大病初愈的人脾气娇气些。他笑了笑,端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吹凉了递到沈清辞嘴边。
“傻瓜,说什么傻话。你为了救我才受此重伤,我守着你是应该的。”萧景衍柔声哄道,“来,张嘴,苦味我都叫太医加了甘草,不苦的。”
那一勺黑乎乎的药汁凑到嘴边,热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沈清辞看着眼前这张曾经让她爱到骨子里的脸,心里冷笑。甘草?前世这药里加了什么,她比谁都清楚。那时也是这么哄着,药一碗碗喝下去,身体却是一天比一天差,到最后连下床的力气都没了。
“殿下。”沈清辞没张嘴,只是抬眼,直勾勾地看着他。
萧景衍手一僵:“嗯?怎么了?”
沈清辞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像是把冰碴子砸在地上。
“殿下昨夜在御书房,同二皇子商议了整整两个时辰,关于西南贪墨案的事情。”她慢条斯理地说着,看着萧景衍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最后定下来的法子,是让我父亲镇北侯做那个替罪羊,抄没家产以平众怒,好借机削了沈家的兵权。殿下,我说的可对?”
啪。
药勺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萧景衍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大半碗药汁直接泼在了他的锦袍上,烫得他低呼了一声,手中的瓷碗更是拿捏不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黑乎乎的药水溅了一地,冒着热气。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景衍脸色瞬间煞白,那种温润的面具像是被这一句话狠狠敲碎,露出了底下惊恐狼狈的底色。他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沈清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颤,哪怕极力掩饰,也藏不住那股子被戳穿心事的慌乱,“清辞,你大病初醒,是不是烧糊涂了?什么西南贪墨案,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话?”
沈清辞看着他那副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最后那一点点“也许前世是有误会”的侥幸,彻底碎了个干净。
果然。
哪怕是现在,哪怕他还只是个太子,哪怕他表现得再深情款款,算计沈家的心,一刻都没停过。
“是不是胡话,殿下心里比谁都清楚。”沈清辞掀开被子,不顾青黛惊恐的阻拦,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有些凉,那股凉意顺着脚心钻上来,让她整个人更加清醒。
她一步步走到萧景衍面前。
现在的她,比他矮了一个头,但气势却像是高了他一大截。萧景衍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那种压迫感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殿下,这算盘打得真好啊。”沈清辞仰头看他,眼里满是讥讽,“用我父亲的命,换您皇位的稳固。沈家满门忠烈,原来在殿下眼里,不过是一块垫脚石。”
“清辞!你听我解释!”萧景衍急了,伸手想去抓她的胳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没办法,那是二皇子他们逼……”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在这个安静的闺房里炸开,回音久久不散。
这一巴掌,沈清辞用尽了全力。
萧景衍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渗出了血丝。他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作为东宫太子,从小到大,哪怕是父皇也没打过他,更别说是个女人。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着沈清辞。
沈清辞的手还在发麻,手掌心红通通的。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燃烧的恨火。
“这一巴掌,是替我父亲打的。”沈清辞冷冷地说,“也是替那个瞎了眼、没了心的沈清辞打的。”
“你……”萧景衍捂着脸,眼神里除了震惊,还有一丝被羞辱后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沈清辞是怎么知道昨夜绝密谈话的?难道沈家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
还是说,这个女人真的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清辞,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是太子!”萧景衍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威胁。
“知道啊。”沈清辞退后一步,重新坐回床上,抓起锦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是要隔绝这个男人身上的所有气息,“正因为您是太子,臣女的院子,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
她闭上眼,不再看他,声音冷得像是冬夜里的寒风。
“殿下请回。从今往后,殿下不必再来了。您要皇位,自己要去争,别拿我沈家的人命填。”
萧景衍站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看着床上那个裹成一团的人,心里那种奇怪的违和感越来越强。这还是那个对他唯命是从、甚至为了他可以连命都不要的沈清辞吗?
怎么短短两天没见,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而且那句话……
“西南贪墨案……”
这案子他昨晚才刚敲定,今早还没散朝,怎么沈清辞一醒来就知道了?
恐惧像是一条蛇,顺着他的脊背爬了上来。
“好,好。”萧景衍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你刚醒,身子虚弱,我不与你计较。等你冷静下来,我再来。”
说完,他转身要走,刚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
那眼神里,除了震惊和怀疑,竟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痛楚。就像是原本属于他的珍宝,突然长出了刺,狠狠扎了他一下。
但他很快就把这眼神收了起来,一挥袖子,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一道人影迅速闪开,藏在了假山后面。
那是沈明月。
沈家二小姐,沈清辞的庶妹。她刚才本来是想来看看这个姐姐死了没有,没想到却听到了这么一出惊天动地的好戏。
沈明月捏着手帕,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又恶毒的光芒。
西南贪墨案?太子要拿沈家开刀?
好,好啊!
若是太子对沈清辞生了嫌隙,那这太子妃的位置,岂不就是她的了?
屋内。
听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沈清辞才猛地睁开眼。刚才那股强撑的气势瞬间垮了下来,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刚才那一巴掌,确实痛快,但也彻底把这条路堵死了。
无所谓。
反正这条路,本来就是通往地狱的。
“青黛。”她喊了一声。
青黛还趴在地上捡碎瓷片,眼泪汪汪地抬起头:“小、小姐……”
“把地上收拾了。”沈清辞环顾四周,视线扫过桌上那支太子送的白玉簪子,还有墙上挂的那幅太子亲笔的字画。
这些东西,看着就碍眼。
“把这些,还有我屋里所有与太子有关的东西,全部收起来。”沈清辞面无表情地下令,“能烧的烧,不能烧的扔了。我不想再看见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