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放下人质!”
张正航的吼声从扩音器里炸开,探照灯的光柱死死咬住江潮移动的身影。江潮根本不理,拽着高德胜的衣领,硬生生把人拖进了锅炉房那扇半塌的铁门后。
阴影瞬间吞没了两人。
高德胜瘫在地上,胸口那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脸色白得像纸。江潮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皱巴巴的胶片,直接怼到他眼前,手指死死点着末尾那个用钢笔写下的名字——江大山。
“说!这名字什么意思?1978年,海洋研究所,江卫东——后来改名叫江大山,我爹!他怎么死的?!”
高德胜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探照灯的光从破窗斜射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他盯着江潮的脸,瞳孔忽然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江……江工?不……不可能……你死了……我亲眼看见的……”他神志不清地喃喃,失血带来的幻觉让他把眼前这张年轻却冰冷的脸,和记忆里那个戴着眼镜、总是皱着眉的研究员重叠在了一起。“不是我……是上面……是‘海床计划’……”
江潮心脏猛地一缩,抓住他肩膀:“什么海床计划?说清楚!”
“海床……活体监测……”高德胜断断续续,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濒死的恐惧,“78年……奥罗拉……第一批船进来……说是合作勘探……他们在选定海域……投了东西……放射性标记物……跟踪鱼群洄游路径……”
江潮脑子里“嗡”的一声。父亲笔记本里那些零散的、关于异常辐射读数的记录碎片,瞬间被这句话串联起来。
“我爹发现了?”江潮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子。
高德胜艰难地点头,眼神里满是当年残留的惊恐:“江工……他太较真了……写了报告,要往上捅……说这是污染,是违法的……他不知道……那项目背后……有多少人分钱……”他咳出一口血沫,“然后……他就上了清理名单……出海……就再没回来……说是事故……”
锅炉房外,脚步声和拉枪栓的声音密集响起,张正航的喊话声越来越近:“里面的人听着!立刻放弃抵抗!重复,立刻放弃抵抗!”
江潮知道时间不多了。他盯着高德胜浑浊的眼睛,脑子里飞快闪过之前梳理过的、与高德胜有关的资金流水——那些通过离岸公司层层掩饰的账户。
“你在苏黎世联合银行那个账户,”江潮语速极快,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尾号7749,去年三月有一笔二十万美金转入,走的是新加坡丰隆的通道。你老婆和孩子现在就在墨尔本吧?房子买在北岸,孩子读的是私立学校。”
高德胜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潮。
“你想让他们以后靠什么生活?”江潮逼近,目光如炬,“你死了,那些账户会被冻结,会被追查。但你如果还有点东西……能换他们平安。”
“你……你怎么知道……”高德胜气息奄奄。
“皮带。”江潮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条看起来普通的老式牛皮腰带上,“左边第二个金属扣,侧面有缝。东西在里面,对不对?”
这是前世他接触过的一些灰色地带人物常用的伎俩。高德胜这种长期周旋在各方势力中间的双面代理人,不可能不留后手。
高德胜的眼神剧烈挣扎着,对家人安危的恐惧最终压过了一切。他颤抖着手,摸向皮带扣,指甲抠进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用力一掰。
“咔哒。”
一个比火柴盒还小一圈的黑色金属块掉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那是个微型录音机,老式磁带的那种,但做工极其精密。
就在这时,“砰”一声,锅炉房那扇破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
“不许动!举起手来!”几名持枪的武警率先冲入,枪口齐刷刷对准了江潮。
张正航紧随其后,脸色铁青:“江潮!你涉嫌暴力抗法、挟持重伤人员,现在立刻……”
“张舰长!”
一个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林晚意快步走进来,她身上还裹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色风衣,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忙赶来的。但她手里捏着一本打开的深蓝色证件,径直亮在了张正航面前。
“市委联合调查组,临时观察员,林晚意。”她的声音清晰稳定,“根据调查程序,在涉及可能危害国家安全及重大经济犯罪的关联现场,调查组有权要求执法单位暂缓采取强制措施,配合进行初步证据固定。这是相关函件副本。”
张正航一愣,接过那证件和一张盖着红头印章的纸扫了一眼,眉头紧紧皱起。他当然知道“调查组”的分量,尤其是这种时候。
“林观察员,这人危险……”
“现场情况我基本了解。”林晚意打断他,目光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高德胜,又看向江潮,最后回到张正航脸上,“张舰长,江潮同志是我方长期关注的、提供过重要线索的民间人士。他现在可能掌握了关键证据。”她指了指地上那个黑色小方块,“给我五分钟。如果五分钟后没有进展,我亲自配合你们执行程序。”
她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出身背景自然赋予的、让人难以拒绝的底气。张正航脸色变幻,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现场,终于咬牙一挥手:“退后!警戒!五分钟!”
武警们枪口垂下,但依然呈半圆形围住。
江潮深深看了林晚意一眼,没时间多说。他迅速捡起那个微型录音机,上面有个极小的拨轮开关。他拨开,里面传来细微的磁带转动声。没有耳机插孔,只有一个小小的外放喇叭。
江潮把录音机凑近耳边,按下播放键。
先是几声电流杂音,接着,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但依然能听出是外籍人士说中文的怪异嗓音传了出来:
“……‘海蛇’,最后确认一遍。坐标数据必须彻底清理,不能留下任何纸面痕迹。江大山那份报告,原件和所有副本,都在他手里?”
另一个声音响起,这个没有变声,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本地口音,语气恭敬:“放心,都安排好了。他明天会出海,去白石滩那边做例行采样。海上风浪大,出点‘意外’很合理。他带走的资料,会跟着船一起沉。”
外籍声音:“很好。奥罗拉总部对你们的效率很满意。尾款会按老规矩,汇到指定账户。记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本地声音:“明白。对了,那个坐标……白石滩1号防波堤以东三海里,海床投放点,后续还需要监测吗?”
外籍声音冷笑:“不必了。标记物半衰期很长,足够我们完成跟踪。那片海域,以后也不会再有人去仔细查了。”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只有磁带空转的沙沙声。
江潮捏着录音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耳边所有的嘈杂——外面的风声、武警的低声交谈、张正航压抑的呼吸——仿佛瞬间远去。
只剩下那个坐标,在脑海里反复轰鸣。
白石滩1号防波堤。
父亲当年,就是从那个老旧的、如今几乎废弃的防波堤出海的。母亲总说,那天早上,父亲像往常一样检查了他的小书包,亲了亲他的额头,说晚上回来给他带海螺。
再也没有回来。
报告上说,船只发动机故障,遭遇突发风浪侧翻,遗体未能寻回。
原来不是风浪。
是灭口。
江潮缓缓抬起头,眼睛在锅炉房昏暗的光线里,黑得吓人。他把录音机递给已经走到身边的林晚意。
林晚意接过,只听了最后几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看向江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江潮却已经转向张正航,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张舰长,这不是普通的伤害案,也不是经济纠纷。”
他指着地上只剩出气的高德胜,又指了指林晚意手里的录音机。
“这是谋杀。是跨国财团勾结内部人员,窃取我国海洋资源数据,并杀害发现其非法行为的科研人员的罪行。”
他迎着张正航震惊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证据就在这里。我要报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