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跪在地上,手哆哆嗦嗦地捡着那些碎瓷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混合着地上的药汁,脏兮兮的一团。
“完了……全完了……”青黛一边捡一边哭,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门外的人,又像是绝望到了极点,“小姐,您怎么敢打太子殿下啊!那是未来的万岁爷!这一巴掌下去,咱们侯府,咱们所有人,都要掉脑袋的啊!”
她越说越怕,最后干脆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也不敢大声,只能发出那种压抑的呜咽声,听得人心烦意乱。
沈清辞靠在床栏上,看着青黛那副样子,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上辈子,这个傻丫头为了护着她,在乱军之中硬生生挡了三刀。临死前,手里还紧紧攥着给她偷来的半个冷馒头,满身是血地说:“小姐,我不疼,您快吃……”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虽然头还有点晕,腿脚也发软,但她的动作却出奇的利索。她走过去,一把将青黛从地上拽了起来。
“哭什么丧?”沈清辞板着脸,语气里却没多少怒意,“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怕个球。”
“可是……”青黛抽抽噎噎,眼睛肿得像桃子,“殿下他肯定会报复的……”
“他敢。”沈清辞冷笑一声,把青黛按在凳子上坐好,“只要没被抓着把柄,他就能忍。现在这局势,离了我沈家,他那个太子位坐得也不稳当。”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松,紧接着就是疯狂地转动。
前世的惨剧像是一幅画,慢慢在她脑海里铺开。
首先是西南贪墨案,那是第一刀,这一刀削了沈家的兵权,把父亲变成了光杆司令。然后是半年后的通敌叛国案,那是致命一击,直接让沈家满门抄斩。
通敌叛国……
沈清辞眯起眼。那个所谓的“通敌信件”,是二皇子的人搞出来的鬼,这她知道。但萧景衍呢?他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如果说贪墨案是为了夺权,那通敌案就是为了灭口。
好得很,真是一对好兄弟。
沈清辞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这辈子的路很清楚了。
第一,保住沈家,绝对不能让西南贪墨案这个屎盆子扣在父亲头上。
第二,那个道貌岸然的二皇子,上辈子就是他带头踩着沈家上位的,这笔账必须算。
第三,萧景衍。
想到这个名字,沈清辞的心脏还是会抽痛一下,但更多的是恨。她要一点一点,把他想要的东西全部毁掉,让他尝尝什么叫众叛亲离,什么叫一无所有。
正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怯生生的喊声。
“姐姐……姐姐你睡了吗?”
这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三分小心翼翼,七分楚楚可怜。
青黛正擦着眼泪,听见这声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低声嘟囔了一句:“二小姐怎么来了?平时也没见她这么殷勤。”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门口。
门帘一掀,沈明月端着一个描金托盘走了进来。她穿着身淡粉色的裙子,妆化得精致,只是一双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姐姐,听说你醒了,我高兴得不行。”沈明月把托盘放在桌上,碗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这是妹妹特意去小厨房,守着熬了两个时辰的安神汤。姐姐受了惊吓,喝了这汤,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她说着,还吸了吸鼻子,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声姐妹情深。
可惜,沈清辞不是那个傻白甜的沈清辞了。
她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明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妹妹有心了。”沈清辞走过去,伸手端起那碗汤。
沈明月眼底闪过一丝喜色,低着头,手悄悄绞紧了帕子。
沈清辞把碗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一股草药味,很正常。但在那层淡淡的甜味下面,藏着一股极淡的涩味。
若是上辈子,她闻不出来,喝下去也就喝了。但前世在冷宫那三年,为了自保,她硬生生啃了几本医书。那股涩味,分明是“草乌”。
这玩意儿大毒,要是适量入药能镇痛,但若是用了这分量,再加上她身上有箭伤,伤口就会开始溃烂流脓,最后就算好了,脸上也会留下一道丑陋无比的疤。
想让太子厌恶她?这算盘打得挺响。
沈清辞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抬眼看向沈明月。
“妹妹这汤里,似乎放了些好东西啊。”
沈明月脸色一白,强撑着笑容:“姐姐说什么呢?这就是些安神的酸枣仁、茯苓……”
“茯苓里,怎么混了草乌?”沈清辞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像是惊雷一样炸在沈明月耳边。
沈明月浑身一抖,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慌乱地抬头,对上沈清辞那双冷得像冰渣子的眼睛,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姐姐!我……我不知道啊!定是下人弄错了!”沈明月吓得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一个劲地磕头,“妹妹怎么会害姐姐呢?那是咱们府里的粗使丫鬟不懂事,姐姐饶命,姐姐饶命啊!”
这戏演得,真快。
沈清辞看着她那副摇尾乞怜的样子,心里只有冷笑。
“弄错?”沈清辞端起那碗汤,手腕一翻。
哗啦——
整碗热汤直接倒在了旁边的脚踏上,汤汁四溅,冒起一阵白烟。
“妹妹,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你那些手段高明得没人能看穿?”沈清辞蹲下身,逼近沈明月。
沈明月吓得往后缩,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沈清辞的声音轻得像是鬼魅,却直钻沈明月的心窝子,“沈明月,你那点龌龊心思给我收起来。你若再敢动歪脑筋,我会让你比死还难看。我不介意让你试试,什么叫真正的草乌之毒。”
沈明月浑身僵硬,牙齿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清辞,那眼神里的杀意,真真切切,像是下一秒就会掐断她的脖子。
“滚。”
沈清辞站起身,冷冷吐出一个字。
沈明月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连托盘都顾不上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连鞋跑丢了一只都没敢回头。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青黛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小、小姐……二小姐她……”
“收拾干净。”沈清辞没解释,只是觉得累。
夜深了。
青黛伺候她洗漱完,吹灭了蜡烛,退了出去。
沈清辞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如水,洒在地上,像是一层霜。
前世种种,像是过眼云烟。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这双手还没沾满鲜血,还能做很多事。
“萧景衍,沈明月……”她轻轻念着这两个名字,心里的恨意一点点沉淀下来,变成了坚硬的石头。
既然重活一世,我就绝不会再做那个任人宰割的瞎子。
这一世,沈家无恙,与他无关。害我者,百倍奉还。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账本。那是沈家暗部的账册,前世她从未注意过,只知道父亲从不让她插手军中之事。
但现在,她得看。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最后停在一个日期上。
那是三个月前,有一笔奇怪的款项流出,去向不明,但经手人的名字,却和那个“通敌伪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清辞眼神一凝。
线索,在这里。
她合上账本,将它塞回枕头底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第一件事,先找到那封通敌伪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