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的人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沈清辞把最后一支步摇插进发髻,对着镜子里那个一直盯着她看的青黛摆了摆手:“别看了,再看我也是你小姐,变不出花儿来。走吧,去给父亲请安。”
青黛扁了扁嘴,还是忍不住嘀咕:“小姐,您现在的脾气跟以前真是不一样了。以前您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现在……”
“现在怎么了?不好吗?”沈清辞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以前那是傻,现在不想傻了。走。”
主仆二人出了院子,往正院走去。
镇北侯府的早晨有些冷清,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大气不敢出。沈清辞心里清楚,这气氛全是因着朝堂上的风向不对。
到了书房门口,守卫的小厮刚要通报,就被沈清辞抬手止住了。她推门进去。
沈长风——也就是她的父亲,镇北侯,正背着双手在屋里转圈。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上满是愁容,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书桌上堆着几本折子,但他显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父亲。”沈清辞喊了一声。
沈长风猛地一惊,回头看见是女儿,脸上的愁容这才散了散,快步走过来:“辞儿?你怎么起来了?头还晕不晕?伤口疼不疼?”
她可是沈长风的掌上明珠,这一箭差点没要了老命,把他吓得魂都快没了。
“不疼了,太医的药管用。”沈清辞扶着父亲坐下,给他在旁边的茶盏里倒了杯水,“我看父亲愁眉不展的,是不是朝堂上有什么事?”
沈长风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又放下,压低声音说:“还不是西南那边的事。如今朝里都在传,说是这次贪墨案牵扯甚广,有人想拿咱们边军开刀。更让我不安的是……”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闪烁,“太子这两日对我的态度,有些古怪。”
沈清辞心里冷笑。能不古怪吗?昨天刚挨了一巴掌。
“父亲想多了。”沈清辞漫不经心地说,“殿下许是也是为了这事烦恼,不好对父亲多说什么。况且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他爱怎么查怎么查。”
“你是不懂朝堂凶险啊。”沈长风摇摇头,“算了,不提这些糟心事,免得扰了你的心情。你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沈清辞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心里一酸。前世父亲就是在这个案子里被下了狱,为了保住她的名声,在狱中自裁而死。
“父亲,女儿有个不情之请。”沈清辞开口道,“母亲走得早,留下不少嫁妆,那些铺面田产这么多年一直是由管家代为打理,我从未经手过。如今我大了,想把自己这份嫁妆理一理,心里也好有个底。”
沈长风一愣,随即点点头:“这是正事。你母亲留下的那些东西,是该好好盘查盘查。正好最近我也顾不上,你自己看着办便是。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我想在书房里查一下旧档,顺便……”沈清辞话音未落,沈长风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冲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去把管家刘叔叫来。”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这人面容看着憨厚,嘴角总是挂着笑,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这就是管家刘福,在府里干了二十多年,是沈家的老人了。
“侯爷,小姐。”刘福恭敬地行礼。
沈长风指了指沈清辞:“大小姐要清点夫人的嫁妆,需要在书房查些旧账。你把钥匙给大小姐,再把那些库房的册子都找出来,好生伺候着。”
“得嘞,老奴明白。”刘福笑眯眯地应着,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又转身去书架那边翻找,“小姐,您这边坐,老奴这就给您找去。”
沈清辞走到书桌前坐下,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
这书房她前世来过无数次,但那时候她心里只有情情爱爱,从未留意过这里的布局。如今重生回来,这书房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显得意味深长。
“小姐,这是当年的地契册子,您先看着。”刘福抱着一摞账册走过来,放在桌上。
“有劳刘叔了。”沈清辞翻开一本账册,低着头看似在算账,余光却一直没离开过刘福。
刘福没走。
他站在一旁,先是拿起茶壶给沈清辞倒了杯茶,嘴里絮叨着:“小姐这伤可是大忌,得养着。这书房里有些陈年的灰尘,老奴去拿个帕子掸掸。”
说完,他就绕到了东侧的书架前。
那里放着的是一些不太重要的杂书和旧书信。
沈清辞的心跳微微加快。
东侧书架,第三层,暗格。
前世那封所谓的“通敌信件”,就是从那里被搜出来的。当时二皇子的人带兵冲进侯府,精准无比地直奔书房,当着所有人的面从那个暗格里搜出了盖着北狄火漆的信。
沈长风当场就懵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现在,刘福正站在那个书架前,手里拿着鸡毛掸子,动作慢吞吞的。他背对着沈清辞,身体微微挡住视线,头却不动声色地往第三层瞟了一眼。
那眼神,分明是在确认东西还在不在。
果然是内鬼。
沈清辞手指轻轻扣在桌面上,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刘叔。”她突然开口。
刘福肩膀一僵,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的笑:“小姐有何吩咐?”
“这茶太烫了,给我换一盏温的来。”沈清辞指尖在桌上一弹。
旁边的青黛立刻会意,站起来去接刘福手里的茶盏:“哎呀,刘管家,我来吧,您把那边的窗户开一下通通风,这屋里有些闷。”
青黛这一伸手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手里的手帕正好甩在刘福脸上。
“哎哟!”
茶盏落地,摔了个粉碎,茶水溅了刘福一身。
“哎哟我的小姐,这……”青黛惊呼一声,连忙去扶刘福,“刘管家您没事吧?烫着没?真是对不住,我这鞋带松了也没看见。”
刘福被闹得有些狼狈,一边拍打身上的水渍一边说:“没事没事,老奴这就去换茶。”
“快去快去,别让小姐等着。”青黛催促道。
看着刘福急匆匆拿着茶壶往外走的背影,沈清辞瞬间站了起来。
她动作极快,几步跨到东侧书架前。
手指在第三层书板背面摸索了一下,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凸起的机关。轻轻一按,暗格弹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信。
信封用的是特制的羊皮纸,上面赫然印着一枚红色的火漆,上面雕刻的正是北狄狼头的图腾。
这就是沈家的催命符。
沈清辞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信封,指尖止不住地发颤。不是怕,是恨。
她甚至能闻到这信封上残留的陈旧墨迹,那是刘福身上的味道。
她没有把信拿出来。
拿走了,刘福只要一回来就会发现,马上就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直接销毁证据再倒打一耙。
她不能拿。
她把暗格重新推回去,确认看不出动过的痕迹,然后飞快地退回书桌前,坐稳。
前后不过十几息的时间。
门帘一掀,刘福端着新茶进来了。
“小姐,让您久等了,这是温好的茶。”刘福把茶盏放下,眼神下意识地往东侧书架那边扫了一圈。
见一切如常,他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下来。
沈清辞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刘叔,这册子我看得眼晕。劳烦您把这五年来,所有铺面的流水账册都搬来吧,我就在这儿慢慢看,看不完今晚就不回去了。”
刘福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掩饰过去:“啊?五年啊……那可不少。行吧,老奴这就去库房搬。”
看着刘福退出去的背影,沈清辞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想玩?
那就好好玩玩。
……
当天夜里。
沈清辞坐在闺房的灯下,桌上铺着几张泛黄的宣纸。她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蘸饱了墨,悬腕良久。
她并没有在写信,而是在练字。
练一种截然不同的笔迹。
那笔迹苍劲有力,透着股跋扈和阴狠,完全不像是一个女儿家能写出来的。
“刘管家,刘管家……”沈清辞一边写,一边低声念叨,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既然你这么喜欢藏东西,那我再送你一份大礼好了。”
她手腕一抖,最后一笔落下,那字迹竟有七八分像她记忆中某个人的笔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