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味道实在不好闻。
一股子发霉的稻草味混着陈年血腥气,还有老鼠屎那种特有的臊味,直往鼻子里钻。墙角的火把噼啪作响,把影子拉得老长,像鬼影一样在墙上乱晃。
沈老侯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条沾了血的鞭子,胸口剧烈起伏。他对面,刘福被绑在刑架上,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整个人跟个烂柿子似的,脑袋耷拉着,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
“嘴挺硬啊。”沈老侯爷啐了一口唾沫,“到现在还不肯招?那封信是你放进去的,你有什么可抵赖的?”
刘福艰难地抬起头,满脸是血,嘿嘿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侯爷……您就别费劲了。老奴……老奴确实收了钱,贪财……但这贪财的事儿,顶多打老奴几板子。至于那信是谁给的……嘿嘿,老奴不能说。说了……老奴全家都得死。”
他说得实话。
二皇子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刘福虽然贪,但他更怕死。他那个唯一的女儿刘翠,如今就在二皇子府里当差,虽然只是个三等丫鬟,但那就是他的人质。
只要他松口,刘翠立刻就会没命。
沈老侯爷气得把手里的鞭子往地上一摔:“给我继续打!打到他说为止!”
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刚要上前,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沈清辞突然开口了。
“父亲,打是没有用的。”
她慢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掩住口鼻,似乎是被那股血腥味熏到了。
沈老侯爷一愣:“辞儿?你怎么来了?这种地方污秽……”
“父亲,女儿有办法让他开口。”沈清辞走到刘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刘管家,你以为不说,你女儿就安全了吗?”
刘福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沈清辞。
沈清辞笑了笑,眼神却冷得像冰:“你想想,你现在落在我们手里,二皇子会怎么想?他是个多疑的人,他会觉得你是个隐患。只要你还活着,对他就是个威胁。所以,就算我不打你,你那位主子,也会想办法让你永远闭嘴。”
“你……你胡说!”刘福大叫,但声音里已经带了明显的颤抖,“二爷答应过我,只要事成了,就提拔翠儿做姨娘……他不会杀我的!”
“姨娘?”沈清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拿一个丫鬟的命,赌沈家满门的命?这笔买卖,二皇子做得过。但他会不会留一个活口泄露机密?您觉得呢?”
刘福的呼吸急促起来。
沈清辞转过身,凑到沈老侯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沈老侯爷听得眉头一皱,但随即眼睛一亮,点了点头:“这招狠。但我喜欢。”
他站起身,对着那两个家丁挥了挥手:“行了,别打了。这老东西骨头硬,打死了也没用。给他松绑,拿点水来。”
沈老侯爷故意提高了嗓门,叹了口气:“既然刘管家不肯招,那也没办法。来人,去给二皇子府递个话,就说管家已经招了,什么都说出来了,包括那个指使他的人。”
刘福一听要松绑,还以为是要放他,刚有些激动,一听后半句,吓得魂飞魄散:“侯爷!不能啊!侯爷!”
“把他扔这儿关着,别让人守着,让他好好反省反省。”沈老侯爷一摆手,带着沈清辞大步走出了地牢。
其实人没走远。
沈清辞和沈老侯爷就躲在隔壁的一间耳房里,透过墙上的小气窗,死死盯着牢房里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外面的守卫“松懈”了。大概是刚才沈老侯爷走的时候特意交代了要“休息”,守卫们撤得只剩下一个,还靠在柱子上打瞌睡。
地牢里一片死寂,只有刘福粗重的喘息声。
突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轻得像猫,若不是特意注意,根本听不见。
一个全身裹在黑衣里的人影,像鬼魅一样从通风口翻了进来。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刘福正昏昏沉沉地靠着墙,突然感觉脖颈处一凉。
他猛地惊醒,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毫无感情的眸子。
那黑衣人二话不说,手里的短刀就往刘福心窝子里扎。
“唔——!”刘福吓得想叫,嘴却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
完了。
二爷真的来杀我灭口了!
刘福绝望地闭上了眼。他那个女儿……翠儿啊,爹对不起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抓住他!”
沈老侯爷一声怒吼。
原本打瞌睡的守卫瞬间弹起来,周围的墙壁后更是冲出七八个手持钢刀的精壮护卫,瞬间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那黑衣人身手不错,几下想突围,但双拳难敌四手,大腿被一刀砍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别动!再动剁了你脑袋!”
沈老侯爷从阴影里走出来,一脚踩在黑衣人的手上,用力一碾。
咔嚓一声,骨裂声清脆刺耳。
“搜。”
沈清辞从另一侧走出来,声音清冷。
护卫在黑衣人身上一摸,很快摸出一块黑沉沉的铁牌,双手呈上。
沈老侯爷接过那铁牌,只看了一眼,脸色铁青。他把铁牌往刘福面前一扔。
“刘福,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那铁牌上,刻着一只狰狞的麒麟——正是二皇子府的专属令牌。
刘福看着地上的令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地上。那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了。
原来大小姐说的是真的。
那个主子,真的没打算留他活口。
“说吧。”沈老侯爷冷冷地看着他,“现在你还有什么理由不讲实话?”
刘福抬起头,泪流满面,混着血水显得格外狰狞。
“我说……我说……”他哭得撕心裂肺,“二爷……二皇子威胁我啊!他说如果我不把那信放进去,就杀了翠儿……他说只要事成,沈家倒了,他就给我一大笔钱,让我带着翠儿回乡养老……呜呜呜……我糊涂啊!我贪财啊!我害了侯爷啊!”
“那封信到底是谁给的?”沈清辞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是……是二皇子身边的谋士,姓赵,人称赵师爷。”刘福哆哆嗦嗦地说,“那信……那信也是北狄那边弄来的,上面的火漆……火漆都是真的。二爷说……说是要……”
“说什么?”
“说是要一箭双雕。”刘福咽了口唾沫,“既要坐实沈家通敌的罪名,废了太子殿下的妻族,又要借着这件事……挑起和北狄的边衅。到时候朝廷里主战派就会逼太子议和或者出战,无论怎么选,太子都会失民心,二爷就能趁机上位……”
地牢里再次陷入死寂。
沈清辞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好狠毒的算计。
前世沈家就是在这两件事上被死死咬住。通敌是死罪,边衅一起,父亲作为边将更是百口莫辩。太子萧景衍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不得不为了平衡朝堂势力而牺牲沈家。
原来这一切,早就是挖好的坑。
就等着沈家往里跳。
沈清辞站起身,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二皇子,好手段。
沈老侯爷也是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揪住刘福的衣领:“混账!你为了你的私利,要害我沈家满门?!”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刘福拼命磕头,“我也是没办法啊……”
“拖下去。”沈老侯爷一甩手,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关死牢,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探视。还有,派人去二皇子府,把刘翠给我悄悄接出来,不能让人看见。”
“是。”
看着刘福被拖下去,沈老侯爷像是老了十岁,靠在墙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辞儿,这水……太深了。”沈老侯爷苦笑,“我沈家世代忠良,从未想过卷入这种骨肉相残的党争。可如今,人家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想躲都躲不掉。”
“父亲,躲不掉的。”沈清辞走过去,扶住父亲的胳膊,“他不死,我们就得死。这是你死我活的局。”
沈长风沉默了许久,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那就斗!老子戎马半生,什么场面没见过?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父女二人走出地牢。
外头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吹散了地牢里的那股血腥气。
沈清辞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二皇子那边势力庞大,朝中上下皆是他的眼目。光靠沈家这一把刀,想要反杀,太难了。
而且,二皇子的计划里还有一个关键点——北狄。
他要用北狄来搞事情。那信是北狄的,火漆是真的,说明二皇子确实跟北狄那边有勾连。或者,至少他手里有北狄的渠道。
既然要解这个局,就得从北狄入手。
沈清辞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父亲。
“父亲,仅靠沈家,扛不住二皇子的步步紧逼。”沈清辞语气坚定,“女儿需要一个人帮忙。”
沈长风皱眉:“谁?如今朝中局势不明,谁敢这个时候跟咱们沈家沾边?”
“这个人,不是朝臣。”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在京城谁都不敢提,却又不得不提的名字。
“北狄质子,谢砚。”
沈长风瞳孔猛地一缩:“谢砚?那个被扔在京城十几年,受尽白眼的废质子?你找他干什么?那可是北狄的狼崽子,养不熟!”
“正因为他是最被忽视的棋子,才最有用。”沈清辞眼神微眯,“而且,二皇子想玩火,那我们就把火引到别处去。谢砚……就是那个引火的人。”
她说完,也不管父亲震惊的表情,转身往回走。
夜色如墨,掩盖了她眼底那一抹复杂的算计。
谢砚。
那个前世在冷宫死前最后一刻,唯一愿意给她收尸的男人。
这一世,该轮到她去利用他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