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慈寺的钟声沉闷得让人心里发慌。
沈清辞下了马车,裹紧了身上的狐裘。今儿个风大,卷着地上的枯叶往人脖子里钻。她说是来给死去的祖母祈福烧香,实际上,那几根香刚插进香炉,她就给青黛使了个眼色。
“你去大殿跪着,别让人看出端倪。我去后院找玄清师太说几句话。”沈清辞低声吩咐。
青黛虽然心里发毛,但也知道小姐做事有分寸,只好抱着那堆经书,乖乖往大殿去了。
沈清辞绕过回廊,直奔最里面的那间偏殿。
这里平时锁着门,只有贵客来才会开。她得到的消息很准——今儿个一早,北狄质子谢砚就在这儿,而且这会儿,应该还有个北狄来的“老朋友”。
到了偏殿门口,沈清辞停顿了一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然后才轻轻叩响了门环。
“弟子沈清辞,求见玄清师太。”
里面安静了片刻,才传来一个苍老却平静的声音:“进来吧。”
沈清辞推门而入。
屋里没点太多香,倒是有一股淡淡的檀木味。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棋盘,玄清师太正闭目养神坐在一边,而坐在棋盘对面的,是个年轻男人。
那人穿一身素白衣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锁骨。他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听到动静,并没有马上回头,而是慢条斯理地把那子落在了棋盘上。
“啪。”
一声脆响。
“这一子落得妙,断了黑子的退路。”谢砚这才抬起头,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上挑,目光在沈清辞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那双眼睛上。
“沈姑娘也懂棋?”
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点北狄特有的沙哑,懒洋洋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清辞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师太,见过……质子殿下。”
“免礼。”玄清师太睁开眼,看了沈清辞一眼,“施主今日来,可是有什么心结?”
“心中有惑,求师太指点。”沈清辞笑了笑,目光却没落在师太身上,而是看向了棋盘,“只是看来,弟子来得不是时候,扰了二位的雅兴。”
“无妨。”谢砚指了指对面的空位,“这盘棋下得正僵,沈姑娘既然来了,不如帮我走一步?”
沈清辞也不推辞,撩起裙摆坐了下来。
她伸进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棋子,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下棋,这是在过招。
谢砚是北狄送来的人质,在京城待了十几年,活得像个隐形人。谁都知道他不受宠,是个随时可以牺牲的弃子。可前世沈家出事后,正是这个人,冒死去冷宫给她收了尸。
这说明,他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殿下这步棋,走得很险。”沈清辞捏着棋子,并没有急着落下,“看似是在围杀白棋的大龙,实则把自己困在了死角。若是白子这时候反手一堵……”
她手腕一翻,白子“啪”地一声落在了棋盘左下角的死角。
这一落下,原本还算是流畅的黑棋大龙,瞬间被截断了后路,成了瓮中之鳖。
“殿下的退路,就全断了。”
谢砚盯着那枚白子,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沈姑娘好狠的手法。”他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语气玩味,“不过,棋盘上虽断了退路,但在棋盘外……有时候退路断了,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你说呢?”
沈清辞抬眼看他:“殿下想后生?”
“这京城的风向,最近不太平啊。”谢砚转着手里的茶盏,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有人在挖坑,有人在填土。听说最近有人很不安分,串联了几个边关的守将,想搞点大动作。”
沈清辞心里一跳。他果然知道。
二皇子勾结边将的事,谢砚这边居然有了消息。这说明北狄那边,或者他本人,在朝中或者边军里,也有眼线。
“挖坑的人,总怕坑不够深。”沈清辞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可若是有人手里握着那把铁锹,知道那坑在哪儿,这坑,埋的就是谁还不一定呢。”
谢砚眯起眼。
这女人是在告诉他,她手里有那个“坑”的证据——也就是刘福招供的那些东西。
两人隔着一盘残局,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碰撞。
这时候,玄清师太忽然站起身来:“贫尼去添壶茶。二位慢聊。”
老尼姑走得干脆利索,连门都顺手带上了。
偏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砚收起了那副懒散的样子,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沈清辞的眼睛:“沈清辞,你胆子很大。你是沈家的嫡女,未来的太子妃……哦,忘了,听说你前两天把太子给甩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轻笑了一声。
“殿下消息灵通。”沈清辞面色不改,“甩不甩的无所谓,重要的是,我不想当那个填坑的冤死鬼。”
“所以你找上我?”谢砚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想借我的力?沈家虽是武将世家,但我不想卷入你们大昭的皇位之争。”
“沈家的事,我自己能解决。”沈清辞打断他,“我找殿下,是因为有些事,只有殿下能做。比如,北狄那边,有人想趁火打劫,殿下就真的看着不管?”
谢砚手指一顿。
“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要二皇子身败名裂,要沈家安然无恙。”沈清辞拈起第二枚白子,在手里摩挲着,“殿下呢?真的只想在这个破院子里困一辈子?等着哪天新皇登基,随便找个理由把你咔嚓了,送个脑袋回北狄邀功?”
这话很毒,直戳谢砚的痛处。
谢砚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但很快又隐了下去。
“沈姑娘,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知道殿下想要什么。”沈清辞把那枚白子再次落下,直接封死了黑子最后的一条活路,“殿下想要的,绝不止活着回北狄那么简单吧?您手里既然有边将的消息,那就说明您在下一盘大棋。而我,就是那个能帮您把棋盘掀翻的人。”
谢砚看着棋盘上那绝杀的局面,沉默了许久。
屋子里静得只有窗外的风声。
良久,他突然低低笑出了声。
“好一张利嘴。”
他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胡乱一搅,那些黑白子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沈清辞,我信你一次。”谢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过,空口无凭。投名状,你准备好了吗?”
沈清辞也站了起来,仰头直视他:“随时等着殿下验收。”
“三日后。”谢砚整理了一下衣袖,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的府上会办个小型的夜宴,请的都是些‘闲杂人等’。沈姑娘若是有胆子,不妨来喝一杯。”
“若是我不敢去呢?”
“那咱们就当今天没见过。”谢砚转身往外走,“不过,二皇子的西域药,那玩意儿可是无解的毒。沈姑娘不想死的话,最好还是来求求我。”
沈清辞心里一凛。他果然知道西域药的事!
看着谢砚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口,沈清辞突然开口:“三日后,我会去。”
谢砚脚步没停,背对着她摆了摆手,那背影看起来孤寂又危险。
“那就,恭候大驾。”
……
回程的马车上,沈清辞闭着眼靠在软垫上,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复盘了一遍。
这谢砚,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他手里掌握的情报,甚至比刘福招供的还要多。而且,他对二皇子的计划似乎了如指掌,却一直按兵不动。
他在等一个时机。
而现在,沈清辞就是那个打破平衡的变数。
“小姐,咱们这就要回去了吗?”青黛捧着经书,一脸茫然,“咱们不是来烧香祈福的吗?”
“心诚则灵,香烧不烧的无所谓。”沈清辞睁开眼,眼神清明。
“那接下来咱们去哪?”
“回府。”
沈清辞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景物,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青黛,三日后有个质子府的夜宴。”
“质子府?那个……那个疯疯癫癫的质子?听说那边晚上阴森森的,小姐去那干嘛?”
沈清辞摸了摸袖口里的那枚从棋盘上顺出来的黑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去谈一笔买卖。”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到时候,你不用跟着。我一个人去。”
